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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至十九回 英淑女贤淑施齐家 悯情人

admin1232022-05-28 21:03:18现言小说8来源:句子吧网

  第十八至十九回 英淑女贤淑施齐家 悯情人感情落天涯

    只说宝玉黛玉二人随亲安乐庄寨,逢春结伴踏青,践秋远观打场,只历练书上有云“鸡舍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之郭野乡趣,真不知光景于静处是快还是慢些,又只见幼子奶娘带着已满院子撒跑,口里始咿呀唤“祖母”“祖父”起来。时下赵姨娘病死,贾环草掩了荒冢,因往铁槛寺顽,才得知他父亲和家人只在庄子里落住,因衣食堪忧便邋遢着寻他父亲,王夫人见可怜,便使回来住了。那贾环只拒入厅堂,吃饭也只在他独住的偏厦里,贾政再叫他去学里总也不如贾兰般认真肄业,只喜趁空便同着贾政往去近处田间菜畦帮务锻炼,闲时又多在他父亲书房里览看书册。贾政早由王夫人口中得知探春所赠不菲,然因自己乃一丁翁,一家之主,又一无俸禄日补,更愧于闲坐干等家中使费,又兼天生一股孤僻傲然不群秉性,只道财禄乃身外之物,唯目及铁槛寺早年祖上所为布施地亩颇感幸甚,时只道“惟有耕作乃长远衣食所赖矣,纵上日身居公府敕庙焉不为坐吃山空终日加忧。可见祖上早有此顾后深明远虑了。金陵祖茔亦有此一项祖产,然只眼下亩顷农事,实可自娱自取了,权且旅栖此处,图个天伦和睦罢了。”是以亲只参商稼樯稠禾事务,历练春秋耕灌艰辛,也自圈了数亩土地,点瓜种豆的,倒是菜圃果蔬也供得一家子日用了。那原先管收缴的人见主家归田亲理米粟,自知无利可赚,早辞了另谋他处,贾政只使贾蓉贾琏等带着周瑞赖家的经管操持。说话之时又见时值贾母三载忌辰,此祭日过时行将解除守制出服,诸族人不请自是一家家的赶来会聚铁槛寺。黛玉先两日已打发人并送来银子使尤氏掂掇调理预备着,尤氏又叫人请了赖家弟兄妯娌来一同照看,贾蓉只和主持方丈规矩了暂避一日,只使十几个年高的人在一处厢房内诵祷祈福。此日黛玉和宝玉伺候贾政王夫人早早的便过来了,家里因留下李纨贾环看门,李宫裁便使贾兰跟着来。尤氏等在门口只簪穿了颢衫颢服接入,请至厢房内请了坐下,银蝶端茶来大家吃着,一时贾政往偏厦里陪族里年高宗丁,王夫人也添穿了颢衫头布去一处陪着族中几个老妇女说话,尤氏见没人便只向黛玉告谢,道:“若不是你早打发了人又拿来钱只交给我,单凭我一个当真不知如何办去呢。”黛玉笑道:“当日老祖宗原只在荣府过活,自然当是老爷太太应操持的,大老爷家里又是那样,说不得也是该着我们家,原是我们太太叫我打发了人和送来银子的,总是因了老祖宗灵位只在寺里,少不得嫂子也辛苦着了,我还得谢了搜子呢。”说话因福了一福,尤氏忙止了,道:“如今咱们这么个样子还谢的什么,谁耐烦些尽了心都是一样的。”说话紫鹃只请皆换了包袱里拿来顥服簪了孝巾,因各个穿戴了,正说着话,就听是贾琏一家来了,宝玉放了茶杯先跳下杌子出去迎接,贾蓉胡氏忙也跟着去了,黛玉尤氏也不知要出去不要,尤氏便附黛玉耳边说道:“就如今他的日景,真算寒噤的。我也是上次看望大太太时听屋里柳五说的,那年冬日一大早,因开门见他檐下积雪漫了台阶的,便使叫人来扫,因不来,自己又亲去叫,却叫的人在屋里只装听不见,只好各人拿了扫把扫起雪来,又骂又赌气竟将满院子的雪扫尽,手也冻下疮了,只这一件就知道他的日子究竟如何过的。早日里只说他只是个无理也强人三分的人,只在我这里是要足了强的,那年为着个尤二竟不是白白只作践我一场?”黛玉叹道:“一家子里都委屈着的,此一时彼一时,嫂子也不必扯着旧日的话罢。”正说着,就见丰儿先寻进来回道:“太太因病着不能来,就只二奶奶平姑娘和琏二爷来了。”才说完,就见平儿已经白褂素裙的进来,尤氏忙拉他坐,平儿只要见过了两个人方谢了耽着坐下,三个人因说了几句小儿的话,尤氏才使银蝶唤了奶娘抱了姐儿来使他两个瞧,忽听一女声尖嚎扯嗓的始哭起,几个不妨倒唬了一惊,黛玉便道:“听着是琏二嫂子,倒没想他今日要这样。”平儿也不说话,只是也伤心起来,尤氏便使将姐儿抱去王夫人处,只觉忍不住,使手帕子捂了嘴也要至贾母供桌前始哭起来,黛玉见去早也跟着,来了灵堂处只见凤姐跪着,口里只叫“老祖宗”的悲号,那手边成沓的纸钱也遭凤姐捶打的四散,满地皆是,丰儿五儿两个一个捡起,一个见人来,便往灵桌的燃烛就了烛火始伴凤姐哭丧只在供案前的烧纸盆里烧起冥纸来,林黛玉因见了龛穆灵堂又见纸火熊熊,心里一阵难过,不由唤了一声“老祖宗”早仆跪了大放悲声。一时惊动的王夫人只带头,那些女眷男丁皆只齐聚阴宅处,只看里里外外白汪汪一片的人,或远或近的跪向贾母灵位周围放声哀哭了一回,凤姐里外一色素孝衣饰,哭的几番扑倒尘埃又自起来跪住只是悲哭不能止,少时赖大主持了使左右分昭穆展大礼叩拜只随了贾政灵前奠酒焚烧纸钱纸马,礼毕众人因请至筵席处各桌的围坐了,黛玉平儿拉劝凤姐止哭也不理,凤姐只是五体投地的呜咽,继而跪直了又嚎,只越发絮叨的哭声见高起来。贾琏听说这样因自来灵前作劝,凤姐已是失声却只一发嚎起,贾琏甩袖道:“我知你是因如今没有了老太太的庇佑,作威作福不得才伤心悲号的。也因缺了当日锦绣日子才只这会子点眼呢。你怕是自知罪无可恕,或者求老太太在天有灵能饶过你也指不定。可知人只一生,福祸半由天定,半为各人阴鸷,岂是你凭了一时哭一阵子即能转还的?且你背负尤二姐一条冤命,老太太到死也是不知道的。再是你一手造的祸家败族的冤孽,满门里大大小小的那个不知道呢?你倒有脸这会子害众人等着吃饭,自己好作这样腔调来?我只替你脸红!”凤姐听了贾琏如此说才略止住了。丰儿等打茶使吃茶歇了会子,凤姐半日哽咽着只亲往案上添炷了香,执剪剪修过两端烛火罢,后退复跪了向上拜了几拜,贾琏只叫人叫去伺候王夫人。凤姐走至小院里女眷酒桌前,便有几个人见来只离席过来见过了,凤姐细瞧看,见原是同了贾蔷来的龄官,贾芸之妻林红玉,还有袭人也同着相公来祭奠,凤姐只看他几个头饰款段只比尤氏黛玉体面鲜艳,那袭人几个丫头身后站着伺候,竟比当日自己还有排场的样子,彼此的见过了,凤姐自过去王夫人一桌,只咬牙心里深悔当日对尤二姐痛下死手,又思尤二姐忠憨纯善花容月貌,原命不该绝,只思假若此时原在荣国府中,便是贾琏再多有几房侍妾,只少不了他奶奶的身份也是心甘的了,如此作想悔断肝肠只是掉下泪来,众人只当他悲苦贾母,也不问。一时饭菜已毕,贾政率着诸丁嗣往贾母牌位前烧纸奠基一番,将案侧常日奠基供奉的纸马条幅许多祭品使贾琏宝玉贾兰贾蓉贾琮及贾璜贾芹贾菖等拿至寺外一处尽焚化了,叔侄几个只向南磕了头,便原回来一起拜别一番,方是礼毕。接是寺里人渐散去,尤氏贾蓉送至寺门外,王夫人留人帮着拾掇下面事务,贾蓉只请尤氏歇下,自看着林之孝带人收拾打扫了。

    只说宝玉一家回来,柳家的早备了热水,各个因归房盥漱栉浴了,早又近晚饭时,各房吃了饭,宝玉便和李宫裁黛玉至王夫人处昏定一回,贾政只道劳乏一天使早安歇去,遂辞了各自回房。宝玉进屋便往榻沿歪下,只道乏了,却见黛玉只往妆前坐下,因命雪雁梳头,又使紫鹃开箱取包袱的,一时黛玉只着箱底旧日华裳,发髻结盘缜致因簪了两三个珠钗宝凤,宝玉只当黛玉闷倦才如此自得其乐的,只讪笑道:“妹妹如今越发出挑了,实可叹我此顽石真贵比金玉的。”黛玉也不答话,宝玉倒觉些许刺眼,因道:“今日在寺里规矩了一天,竟也不乏,既有如此兴头,你且在此玩闹一回,我也不扰了你去,你们主婢只管散会子闷罢了。”黛玉镜里看他道:“这里原也没你什么事,你不耐烦我这样,且请去书房歇歇儿,等会子我使人叫你时再回来。”宝玉答应一声,因抬脚往书房去了。林黛玉对妆叹息,因看窗外满月,便吩咐紫鹃拿来方茶盘,自取一方干净帕子铺垫了,叫给茶盘上摆了炉鼒三事,那香也不过为线香,两支红烛等尽是平日惯用炉瓶之属,如今也顾不得不苛责,只要借用一番。黛玉早使紫鹃也改了装扮,那雪雁只叫改扮成一童子模样,紫鹃又拿出件旧日绣金斗篷伺候为黛玉披了,主婢三人互看谑笑几句,黛玉因命捧了香炉盘,又使拿着一方小小楠木花架及跪蒲,便直往后院花园来。可巧下阶正碰上林之孝家的带两个人查院闸户的正进来,林家的因站住请问了,黛玉回道去花园子里,林家的便请黛玉暂坐门厅椅上略等,因将花园后墙根那几间小房子里住的人叫了使出去伺候着,那几个人不过是大虎小虎兄弟几个,才聚在一处吃酒赌钱,听命暂出去,只得由那边小偏门出去了。林家的又使那两个人也留下伺候,黛玉因止了遂道了恼,方带着紫鹃雪雁进来。只见花园里应着天上一轮仲月清辉,倒显得比白日看来更葱茏繁盛似的,散看了半日,方命将那个屋里摆盆景的小洋漆花架子—原和杌子一般的,只比杌子小些且只高的—只在一簇菊花蔟绕的空地上摆下,亲手往上面摆放了香鼒且炷了三根线香,使紫鹃往地上花架两侧燃起两支红烛,便命两个人且退出菊丛,只在那边石榴树下暂等。黛玉这里对着香炉,仰面看着头顶一霁浑月口里默祝一回,合掌因闭目又祷祝几句便往跪蒲上跪了,如此瞌目双手合十只跪至香燃殆尽,方叩首三番,站立起来,原处伫立着使帕子揉了一回眼,再看满月只被浮云半掩。紫鹃雪雁两个见他这样知是完了,便过来因劝使回房去,黛玉只吩咐道:“这里这些还原这样放着,记着往香炉里添了香,赶哪天下雨时再收罢了。”雪雁因扶着,三人方回来,进屋里只见宝玉早拥衾而卧了,便寂然只换收了衣履,伺候黛玉卸妆略洗漱了,紫鹃剪了烛花,炷了安息香,便各自歇下。黛玉头才捱枕,方瞥见榻侧首台案籍册下只露出一角纸笺,因欠身伸手取过看视,只见墨迹犹鲜,便知是宝玉才写下的,看写道是:

                                 仲月暮霜映流光,

                                 瑛娴鬟侍倩鸾房。

                                 沁和菊榴芳满园,

                                 盈盈祈蟾现婵香。

    黛玉看罢又只流下两行泪来,却不知宝玉原只装睡,早见黛玉落泪不止便揽住道:“我那会子偷跟你们进后面园子里也想知究竟,实不想你竟生了这样雅兴,只该先告诉了我,我也好凑了趣。”黛玉嗔道:“只管又写这样浓词艳赋来.什么雅趣又是你也凑趣的,就只你的典也使的倒对景的。我只可叹那罗公笔下一歌姬对月遣闷,指日便可了却其志,然我林黛玉现只主贾氏此脉,要想完结堂上祖愿却不知更待何时了。本想在此一家奈着不日也归了金陵老宅也是个正经了局,这也是太太常只提的,却不想终是因了大起有大落的道理,现只望京阙而不及,但闻樵更不得,倒平添此恨,只恐了无绝期了。”宝玉听黛玉如此又说又流泪的,方知其志原属因此而来,炮躁而起道:“想是今日拜祭了老祖宗一回,你越发动了心思,你只祷月祈愿,为能复兴祖制,我纵再愚笨焉得不感念你一番苦心?你只管放心,且安静的,我倒终堕落了仕宦禄蠹之列,何患不日再回去京中敕院里住去。”正说话,因紫鹃今日值了在屋里伺候,格子外面那边窗下小床上睡着听二人说话便打了茶上来,黛玉使将茶只放桌上自去歇下,自拿杯递给宝玉,二人吃茶,黛玉道:“也难为你了,想你我二人哪里有追名逐利的市井势利熏心之念,只因担负了祖恩,竟是顾不得这些了,如此变辄也数造化弄人,也不想他倒罢了,凭归踪怎样去,只怕到了那时节也好不是我们的事了,才好省心呢。”说此便自往上拉了被子自顾睡了,宝玉却枕着双手看了帐顶呆忖,只叹息一回也往下睡了,一夜晚景少作赘述。

    这日柳家母女因告假得空闲散进了城来,柳家的携了女儿只先去他兄嫂家拜望一回,五儿姑妈因问及五儿如今打算,柳家的便知他嫂子将提及钱奎,因指一事忙辞了出来,便散转着向闹市买了几样尺头和几斤线,忽见迎面走来两个人,有一个却是面熟,柳家的不觉站立追忖思忆一回,因见那两个人已是过去了,着急便含糊只唤了一声“史大姑娘!”便见那人闻声只回过头来,柳家的便不疑惑,走近忙只福礼见过了,道:“姑娘如何在这里?”那住足寻声过来的却正是史湘云,史湘云端详半日道:“你是京里荣国府的人吗?”柳家的忙道:“早先我只在后头园子里伺候各位小爷姑娘们的。”史湘云点头,扭脸见旁边有家酒肆,因叫柳家的进去说话,几个人进来,柳家的只不敢坐,见史湘云因使手拉他方耽着坐了,五儿自在他妈一旁站立,湘云使跟的人唤茶来,便道:“我在京里这样闲转了几日了,再碰不见个人来,可巧竟遇到了你们两个。”柳家的道:“姑娘穿成这样,只怕想认你的人也不敢乱认呢,我才也是估摸着唤了姑娘的。”史湘云笑道:“才进京只在店房里闷着,叫他们去找去只是没有结果,便赌气自己出来,他们见我这样改了装扮才许放我出来,也是该着我没有白辛苦几日了。你既连我也只认得,定是近跟着主子的,先说了他们如今都哪里去了,莫若都回去南边去了不成?”柳家道:“姑娘定是听了那样事故才这样问,也只是老太太的灵柩回去金陵了,余下的只在城里城外的散住着。”史湘云“哦”的一声,且吃茶,道:“贾府里二老爷二太太呢?在城里还是在城外住着?”柳家的因回了,湘云才要说话,却见一个小尼姑急急的跑着过来跪下,只拉住柳家的衣角道:“柳嫂子,我可得见了你了。”柳家的失惊看了原是芳官,芳官又给湘云磕头道:“求姑娘柳嫂子带了我见老爷太太罢。”说话一手只拉下头上尼巾帽只撇了,五儿拉他起来笑道:“你这个尼姑倒也稀奇,头发只掩在帽子里。”芳官起来道:“你们不知道,那圆心妖婆原打算卖了我们好赚钱的,只叫人日夜看着不让我们剃发,藕官蕊官也叫弄得不见了,见我寻死寻活的只将就了这么些日子,这些天听只看准了,竟是要卖了我呢,我才偷跑了出来的,凭着这身行头也吃了几顿讨饭。又听了那样话,只想主子如今的情景,夜里再无好睡的,只是寻不见贾府的人。”说时便哭了,史湘云便看他道:“真真无独有偶,我也是寻贾家的人呢,就只你是姑子装扮我是男子装扮罢了。”芳官只道:“姑娘倒不用说这些散话罢,竟叫柳嫂子快带了我们去罢了。”史湘云道:“也不急在这会子,先吃茶罢。”芳官方觉口渴,因自桌上取壶执杯斟了吃了一杯,柳家的便起来道:“我和丫头今儿出来也逛这好半天了,也该早回去早歇着,明儿还得伺候主子吃饭呢。”史湘云道:“我这会子才得偿所愿了,才刚觉出腿酸乏困的。本想请大家吃酒呢,却一个个急的这样。”柳家的和芳官连道不敢,芳官因叫柳家的回寨子里报信,他和五儿伺候史湘云后头跟着去。原来那五儿自在贾琏那里就只奉承凤姐的,因时下见凤姐气势崩塌,也是隔三差五的往他妈处跑,只要在宝玉家里当差才好,当下听芳官如此分派便先称善,柳家的见史湘云也道了妥当,便先辞了去了。芳官五儿催着史湘云回了客店,又伺候一起打理了箱笼包袱,见史湘云只带着两个奶娘丫头并一双孪生儿女,又有姐儿哥儿的本家叔婶兄弟朋友的共得二三十人,这些人店里候着,见回来又听是找见了,便旋即拾掇好了,便拿的拿扛的扛只一起出来,两个人因雇了三辆车来,使这里两三个人坐了车亲送,便五儿指着路只出城来。等到了时天也近酉时,那几个人见送到了,便不及见王夫人,茶也不吃的只道赶晚进城歇了好明日一早统回了县里去,周瑞家的代上房谢了,叫人拿进史湘云箱笼包裹的往李纨厅间暂堆放,又门上加锁因使人守着。湘云在大门口看着那几个人原只坐了来时的车出寨门去了方进来,宝玉黛玉及李宫裁等人得了信并各人丫头早聚了内院丹墀上接他,史湘云见了他们个个荆钗布裙的,只拉手又笑又叹,又彼此落一回泪,方一起拥进见王夫人贾政,玉钏早摆下蒲团,史湘云进槛跪了请安,见王夫人贾政也是皂袄布履,只略罩件绸缎褂子罢了,只忍不住早扑进王夫人怀里叫声“表婶子”便哭了,哭着又兼唤起“老祖宗”来,引得贾政也落下泪来,李纨黛玉忙两边的劝止了,又拉他近边坐下,彩霞端了茶盘上来,大家吃茶闲话,王夫人因唤带来的奶娘领了湘云一双儿女来大家看了,黛玉早使紫鹃拿来表礼,不想紫鹃匆忙中只将宝玉书匣子里的一挂金锁拿了来,黛玉见了只道:“这个竟是极好。”因递与王夫人,王夫人只使姐儿近前亲为戴了,又有玉钏拿来的金饰坠挂物件因贾政给了哥儿戴上,奶娘便使两个小孩儿磕头谢了,方带了下去,湘云也使见了宝玉家的麟儿,也有贵重见面情物只给了,玉钏因带几个小儿并其奶娘只于别院吃饭。这里传饭到王夫人厅上,贾政只使黛玉李纨也陪着围坐了,紫鹃玉钏近为添盏斟茶酒。湘云因听贾环也在,便使翠绿去请来,贾环只进来见了便辞去原归去他房中。吃着饭时史湘云便说起明日再拜望一回尤氏邢夫人两家的话,王夫人黛玉只使先歇息两日再去不迟,一时饭毕,漱口吃茶,湘云只道今夜只和黛玉同榻好说说好话的,李纨便叫湘云早些收拾,因皆给贾政王夫人道了安歇,辞了下来。宝玉知湘云必是去他屋里一起大家说话,先送他父亲去了书房便跟着回来。因时已晚秋,暮刻堪凉,黛玉这里进屋过厅直请史湘云至睡房格子外头大家坐了,史湘云复给李纨黛玉行了拜见之礼,他二人忙只挽他使免礼,早福了几福,才坐了落泪道:“我在县里听是抄了,便直想来的,谁知他因病着已躺倒半年了,便想来又不能来,也闹得病了,缕儿嘴里搁不住话便说了我因何缘故才也病着,我公公婆婆听我是因了娘家遭了抄家大祸才急的那样只把话安慰我,等稍好些便打发人送我回京看看,岂料才走半路上家里又使人追赶来道是相公又不好的样子,只得先掉头回去瞧,哪知我才进门他便咽了气,”因停了一回道:“竟是因了他短命死了,又看我两个儿女太小,我只道既然他已是去了,我欲回京也是打算一来便也永不再回去那里了,所以越性只等为他守制出了服才此番动辄进京。家里一应的粗笨东西院子房子只好给了他哥一家子,我公公婆婆待我原极好,他们一家都是些老实敦厚人,所以只是不放心我带了一双儿女奶娘丫头的来京,竟是叔婶哥嫂并亲戚的几个弟兄全护送着来了,人多也便该拿的尽只带了来。”说着便使翠绿取来他那几个颜色的包袱箱子来一时只往宝玉床后的柜子里黛玉使为收着。李纨因递茶给他吃,道:“实不想你也命苦的这样,如今还有两个冤家要你一个人抚养他们只长大,唉,你叔婶一家也听回去金陵了,你拖带老小的来京竟是连个娘家也没有了。”宝玉对面只在靠墙的椅上吃茶坐着,听他说话只是点头,见李宫裁这样说便笑道:“云妹妹既来我们家,又要娘家又白作什么,这里只和娘家一样的。只管安心的住着这里,咱们大家也是个伴儿。最要紧是云妹妹也有一对侄女侄子,竟和我们家麟儿年纪一般,也正好是玩伴,没的这里竟没有个像样的孩子日日同我们麟儿只一处顽,倒闹的常只落单,瞧着可怜见的,这样的巧宗又哪里寻去?这会子才想咱们小时候因了何缘故才天天也一处的顽了,竟不是老祖宗也为了大家日日一处伴着的意思?”李纨点头笑道:“谁都象二叔这样的,说话即亲和道理也占着,正是宝玉这话不差。”黛玉歪了头笑看湘云道:“人家这会子才来,你们叔嫂倒只说便宜话,竟也不问人家的意思才说话好的。”史湘云也去了伤心笑道:“亏了都这样好心。说了不怕你们笑话,我来之前也想的多的,所以只把些金银家伙尽数装着来了,竟是连他兄妹的金银小玩意也不放过,只想你们遭了难原只缺这些呢,不知道你们是怎样的艰难度日的,夜里只是想起来便急的哭,我那好婆婆见我这样,也说他的孙子孙女要去了,他也要尽尽心,我临来又只给了几百两银子叫作路上使费呢,我也狠着心的接了使了。这会子来亲见这里这样竟是放心许多,只比我原料想的情形好多了。二哥哥又好心留我住,倒是你们施舍我,竟不是我原来想的该我施舍你们呢,我倒没有才来的气势了。”黛玉掩口笑道:“原只说你竟好充荆柯聂政的,是个心里的英雄,听是我们遭了事更只一发动了你的肝胆侠义心肠了,你说的纵他们不信我只信的,我这会子只要替你可惜了,把你的好意英雄竟没有了用场,这岂不是叫人为之一叹?这可应了一句大失所望的典。”宝玉便嘻嘻笑了,李纨道:“林妹妹这也不必诙谐,没见他一来便见景伤心难过的,总该是如今只比不得先了。”史湘云道:“实说相公没了,竟也灰了我大半心思,我那几年里日子也是过的糊涂,若不是看两个孩儿幼小真要也出了家去作姑子去呢,过了一程子也就好了,饭也吃的香甜,身子也才渐渐养成现在这样,只盼到了日子好进京的。”李宫裁道:“说了半日你究竟是怎样打算的?倒是看我们家现在这样怎么样?能不能纳下你这样的菩萨。”湘云道:“说不得竟是要讨嫌暂扰了你们的清净去,底下再说罢了。”黛玉便拉湘云手才要讲,就见王夫人打发才使的小丫头传话道“史大姑娘远路里才来,有话明日再说,先请史大姑娘早早安歇。”几个人站起来听了,见小丫头去了,复坐了又只要拣了要紧话说才好,湘云只打听当日情景,宝玉便将赖管家说的水溶王爷一力庇佑的话略说了,湘云因点头道:“要不你们也不至于太落魄,我看你们房子的摆设有几件竟是原来的呢,可见天也没有尽塌了。就只这样天气各个屋子门上只挂着这样一色的粗布单帘子,明儿只起了风倒看他旗幡似的只飞舞去,也该越性统换了棉的才好。”李纨因叫了林之孝家的来,问了安排好的房子,宝玉道:“我底下只去书房睡去,凭你们姊妹两个在这里再好说说悄悄话儿。”说完便先辞了去了,李纨只亲看史湘云日后晚来下处,因使翠缕晚上只在此院子南厦房里紫鹃雪雁的房中歇下。贾兰原和李纨住着后面一进上房,母子两个左右各占着一阔间,现在将贾兰的铺盖只搬去院子北向抱厦里他书房去了,伺候的小厮也挪去厦房厅里睡了伺候,只将史湘云睡处安排在贾兰原来的榻上,睡房隔厨外两张床上只安排史湘云两个幼子并奶娘住了。李纨看时那奶娘和小孩儿已经睡下,湘云房里早铺陈齐整,一应随来包裹箱笼的也收拾在此间箱柜里,只榻上竟是史湘云带来的铺盖被褥,因命收了这些,只取出一套新用的另使铺陈了,李宫裁问了谁叫用了拿来的被褥,周瑞家的回是周奶娘各人打扫如此弄下的,李纨便道:“先给史姑娘这些用去,带来的铺盖有日子没有使的,也该趁着天气好叫人拿出去拆洗染浆了晾晒后重新缝了再用使得。”一旁周瑞家的因回了五儿芳官也因送了史湘云来这里,李纨只使他二人往柳家的那处下房里安插的睡去。因使周奶娘只在一处房里安排的也睡了。说话就见下面的打听史湘云回房,便两个提来热水,翠绿伺候史湘云只在李纨常日栉浴的格子里盥浴了,一时出来梳洗了换了衣裳便给李纨说一声只往中院里黛玉房中来,见黛玉也才盥漱了,只着身绛色平布袷裤袄,外罩细布碎花紫袷褂,系着白绫裙,因见史湘云依是绫罗袷莎锦缎坎肩的,便打趣一番,只拉手笑道:“俗说入乡随乡的,你只这样富贵模样,显得我们竟成了奴才似的,还要给奶奶请安了。”湘云笑道:“哪里又见过这样标致的奴才丫头呢。我这身衣裳才也是只拣了平日最不常穿的,只说太粗些,竟还招了你笑话我。”黛玉请他坐了道:“这竟是常日说的贫富差距的话了。”湘云笑道:“且打住罢,你们竟是几年里穿惯了这些,倒是瞅着我的行头新鲜,岂不知我才见了你们这样装扮心里也是羡慕的了不得呢,竟要请你耐烦只给我也取了这样的来,趁这里没人我也穿穿使得。”黛玉笑道:“我知你有了兴头若不依着,底下竟是没有个完的。我倒没什么要紧,你只要不乏,我竟取出来你试穿去,我们家里别的有限,就只这些只怕你穿的日子久了还嫌烦了。”湘云只催先拿来,黛玉因亲开了柜子,随手取出个包袱来往炕上只撂下,湘云早近前打开,黛玉因使端茶上来,又请湘云先妆前坐了吃茶,道:“若想打扮成只和我们一般模样,须要先改梳了头才协调,也能取了通身一致的意思。”史湘云听只点头,因忙向妆前坐了,雪雁紫鹃忍笑上来伺候他梳头,黛玉便拿起湘云发髻上除下的金钗翠簪,只回手交于翠缕道:“这些竟收了去罢,只怕再也不兴戴这个了。”史湘云也向翠缕道:“这个自然的,你拿到我房里妆奁里放着去罢。”黛玉便道:“他去了竟不要来这里罢了,横竖紫鹃在这里伺候,也叫你的丫头早歇着,你只要顽闹,人家也跟着一天了。”湘云便叫翠缕自先去了。一时只荆钗布衣的装扮齐整,自是欢喜的百般照镜问这里问那里的,黛玉只摇头道:“你这样一打扮也只是如个唱戏的,只差个没有粉彩油墨只涂抹描画了脸面。”湘云笑道:“这才是我要说你们的话,只是没想起来这样话,竟只叫你说了我好的。”黛玉因歪了榻边叹道:“你竟说说,人只生了来,原没有个变故也罢了,只是遭了变故竟真真如是戏里一般了。”史湘云只顾镜里端详道:“你又感慨的什么,如今也愁不到哪里,且静心过日子是正经。”黛玉正欲叫人给林之孝家的说一声使便息了各屋檐下及通道口的灯笼风烛,就见林之孝家的来门口请问,因吩咐了使皆下去,林家的道了安歇,领两个人自去巡看一番也便吩咐了夜禁歇下。湘云又说了明日要做主买些绵门帘回来好给各处挂了,黛玉只笑谑了凭奶奶施舍的话,早见他眼只涩饧,只催躺下说话,雪雁紫鹃因伺候才卸妆添换了中衣方钻入被窝里睡下,又说了几句小孩子的话,黛玉枕边便眼见他正说话只顾合了眼渐睡去了,黛玉倒心里思忖一会子方才睡着。一时正不知身在何处,便只觉肩上被推着,于是醒悟,就见史湘云一手屈肘枕上支起头只笑看着他被闹醒,黛玉道:“你想吃茶只管叫人,倒闹我的什么。”湘云使他噤声道:“你听,我恍惚听见有人叫嚷的声音。”黛玉道:“那也是后头住着的上夜的那些人,他们只管白天睡觉,晚上不知是作什么。你竟隔着两个院子也能听见他们吵闹,这只怕是你素日择席的老毛病闹的,换了是别人再听不见的。”湘云道:“这样浅门浅户的怎么就听不到?你怕是已惯了。”黛玉道:“这会子你又要作什么?巴巴又闹我也醒来。”湘云因道有些饿了,黛玉忙起来披衣撩帏唤了紫鹃,吩咐取了点心并沏茶来,紫鹃一边披衣过来笑道:“云姑娘才来,天也凉些,吃那些又冷又干的点心只怕怠慢了。不如我现叫了柳嫂子使弄些热菜热汤的二奶奶也一起吃些岂不好?”黛玉因踌躇,湘云道:“不妨,你怕紫鹃叫他不依,我亲去叫那柳家的给我们好作些吃的。”黛玉止他道:“这样事宗也是第一次,料也无妨。紫鹃,你竟叫柳家的只把冰窖里过节买回来的那些元宵丸子弄了来吃,再添两三样菜,热一壶酒便是了。”紫鹃应了先打茶上来方去了。湘云便悄声道:“一会子吃了饭,我只想要和你比比几样东西,你只不要认输便好了。”黛玉便猜着几分,因抬脸道:“凭你能有的我竟没有了不成?先叫我不要认输,还不知道我们两个谁底下只输了呢。”湘云合掌只闭眼道:“妙极,此乃激将法也。”黛玉嗔道:“阿弥陀佛,你又算计人了,我也是没有了睡意才凭你闹,也好叫你的爱哥哥明儿不要抱怨我这会子只怠慢了你。”湘云因赌气嗔道:“爱哥哥爱嫂子。”二人谑笑吃茶,便听见紫鹃方进来,紫鹃只打起帘子,后头五儿芳官二人各端着盘子进来房中,雪雁因捧着沐盆先请他二人洗手,黛玉湘云早下炕略穿了褂子,因略盥洗了手往桌边只坐下,竟见鱼肉鸡鹅热凉具备,更有一火盆上只架着窑钵内里正翻滚着汤圆,热汤钵子里温着酒吊子,湘云便道:“竟闹得你们大家都起来好的,凭这几样酒菜就该赏了你们,还有柳嫂子。”五儿因回道:“紫鹃姐姐传话二奶奶吃饭要酒,我只和我妈说竟凭我和芳官弄了罢了,只捡了厨里柜里的现成鸡鸭鱼肉的学着我妈的功烧制了,我妈这会子还只管睡着的。”黛玉请湘云执筷,自己也吃了起来,湘云且吃且道:“你们两个先说说要什么赏物?”芳官先上前站着道:“我也不要史姑娘赏些什么物件,只求和太太奶奶说了,还让我能回来当差便好了,只求二奶奶了。”说着早向黛玉跪了磕头,黛玉使起来道:“哎哟,我才只当你几时跟了云儿去了呢。你只在这样地境能原回来伺候已属可贵,不像那起子人。我们再不会不收了你的。”芳官连谢不禁,略说了才在街上巧遇湘云的话,又只替紫鹃为他二人斟酒伺候起来,湘云因道:“五儿原也伏侍过二哥哥的,你叫人家母女只分开伺候几房主子,也是不好,竟使他还回来罢了。”黛玉便道了五儿是伺候凤姐的丫头,湘云道:“我明儿再为凤姐姐另买个丫头罢了。”黛玉只催他吃饭,一时湘云道吃好了,又使他们几个再添些拿下去吃去,几个人谢了,因撤了残桌,先伺候净手漱口毕,紫鹃沏茶端来,黛玉因吩咐底下暂不要进来人,见已收拾完地上皆已下去了,便自掩了房门。黛玉回身坐了只看史湘云,湘云便道:“你与二哥哥的喜事,我却未曾亲贺,这回见着了,只此刻我想老祖宗一辈子疼爱你们两个一场,必是有上好妆奁只给你备的,我自然也一般的有这些好东西,原是我父母在日早备下的。不如我们两个只各自取出这些宝贝来比较比较,看看你我二人谁的私财体己只多些。”说着只自取出才在黛玉柜子里收来暂搁着的两三个挂纱里子的绣金织缎包袱来,黛玉只瞅他笑,见他只顾各个解开包袱拿出几个洋漆描金的大小盒子匣子,先自个个的只敞开匣盖列摆在桌面上,又托出个细棕金编宝钉嵌铜锁的大箱子来,只在脚边摆着,因在一个匣子内取来钥匙便只将棕毛箱子打开了,只见箱子里尽只官锭金银只整齐码堆着,竟得一满箱!黛玉只步近桌上几个宝匣细瞧,见匣子里自是珠宝玉石翡翠之类,便不觉使手只检看起来,又回头看史湘云只端茶杯悠然吃茶,一脸矜持嗔笑,见黛玉拿手取看便过来只合了道:“你的也不取出一起来鉴赏,只顾看我的。”黛玉见了这些也发了兴头,道了:“真真只拿你没法儿。”便踏了杌子因在床榻顶上翻取出钥匙,便开开那边几个摞在一起的洋漆描花镶锁的红色木板箱子,各个里面因拿出几个宝匣子来,其中有个方匣子竟是雕花镂空镶嵌的,那玄关处也是钉嵌着银子的锁辔,只垂着个小小巧巧的黄金如意型挂锁,史湘云见了便先接过来只托于掌上上下左右的览看起来,道:“这里头的可也抵过我这里几个匣子的宝贝?”黛玉先点头后又只轻轻摇头,湘云便道:“又啰嗦起来了,竟开开看罢了。”黛玉一笑便只将宝匣开启,先见匣内只晶光闪耀的,湘云大乐,便拿了匣子往床边只将被子豁开,尽数将匣里面物事小心倾倒出来,因果见猫眼夜明珠,宝石玛瑙珠玉的只将帐子也映的幻光十色起来,黛玉在一边道:“这些多半是我母亲当日的陪嫁之物,我父亲那年在扬州捐馆才亲手交给我收着的。只里头宝石里头有几颗还是老祖宗遗留下来分了我们的。”湘云点头一壁只各个细看一回,一壁问道:“那两个里面还有什么,也和这些一样么?”黛玉坐了道:“一样是一样就是成色不及这些,是了,”说着又将一个方匣子开启,湘云听他动作早凑近跟看,见黛玉才开的匣子里也是一方锦缎鲛绡包裹,便伸手解开鲛帕,又有一层黄缎子包着,因解开时方见是一支赤红的珊瑚,黛玉便道:“这支珊瑚竟是那年我父亲中了探花因进宫陛见时,正好赶上那会子宫里过寿,便只得见了后宫是娘娘拜了寿,那位太妃娘娘便赏了我父亲这样个宝贝,原只红绫子包着的,因天子又给了这个黄段子又提了御笔在上头使包着才谢了恩出来。我只老早将这些给了老祖宗替我收着的,出了那样事也是老祖宗把我的匣子只和寿衣一包儿的混着才转挪了家庙里,鸳鸯姐姐一意的管着,不离手眼半刻。还没有进京时我听准了抄家的祸事只当统也叫尽抄了去呢,实是万幸的很了。”湘云只摇头道:“真真我要输了,我的那支绿珊瑚只给我相公陪葬使了,因我想珊瑚原也不值什么,只是因见得人少才拿了当宝贝的,这会子竟是单单儿比这个我只没有可比的了。”正叹着,又瞥见地上自己的金银箱子道:“那这些呢?你的也拿来比比看。”黛玉方想起,只在床脚下拉出个细布袋子来,就在地上解开袋口扎绑的带子便露出个兽皮箱囊,湘云早过来看,见箱囊有趣,只使手摸了一摸,道:“这个倒稀奇,竟是兽皮制成的似的。”黛玉因打开道:“这还是三妹妹好意打发了人远路送了寺里得来的,我竟是没功夫瞧瞧里头究竟是些什么。”才看时,只见尽数是些金子官锭,更有金碗、金盏、金如意、金狮子、各得数个,又金佛、金寿星、金菩萨、金爵、金果金匙等皆为金子的厚重收藏之物,更有一叠银票。湘云看过只为合上道:“你这里果然了的,只这些金子玩意也尽足成的,还是三丫头痴心,能孝敬太太这些。”因又道:“这里头只没有金麒麟。”黛玉也不说话只在妆奁内取出个来道:“这个原是宝玉那年和老祖宗大家往道观里打醮得的,亏了麝月抄家那时节和些玩意掩藏下趁离了时拿了他家里,后打听我们回京又亲自送还的,常日他只在手里顽,紫鹃必搁在我桌上匣子里的。”说话只见窗外天光透蓝,湘云便打哈欠道:“我乏了,竟睡罢。”因各个草草收拾一番,只等睡醒再理论,方才又向衾内皆睡下了。

    林黛玉一觉醒转,只失惊坐起,见得窗外华光净炽,忙推醒史湘云,半日史湘云悠悠醒来,伸了懒腰道:“正作好梦呢,可惜这一下全飞了。”刚说完此句便见芳官紫鹃端盆捧盏的进来,黛玉因问了,紫鹃只笑回:“不相干,大奶奶太太早吩咐不叫闹醒呢。”二人下榻,翠缕早也进来伺候,众人伺候他二人添衣盥洗漱口,因止了茶道先往上房一回,就见彩云来门口道:“太太进了佛堂了,今日吃斋,大奶奶二奶奶陪着史姑娘一样的,原也不是外人。”黛玉让进彩云坐了,又问了贾政的话,回道天气好,一早叫了饭吃了便出门往菜园子去了,道是今日园子里清园出菜呢。二人方安下心来,彩云因请先吃了饭只辞了去了。他二人吃了茶,柳家的听他女儿说了便使端来饭菜,屋里众人伏侍的吃了,却见几个奶娘带着三个男童女童进来,奶娘因教三个小儿磕头请安,只逗耍一回,使奶娘原携了出去。黛玉坐了道:“我屋里如今也使不得这些人去,该分派分派。”史湘云道:“我昨晚早想好了,芳官该去环儿房里答应着,这柳五儿只给老爷使唤去使得,也能叫太太少操心了。”黛玉笑道:“原是你厉害,才来竟知管家了。”湘云笑道:“我只是提个意,还得你这个正经主子裁夺去。”黛玉因想了一想到:“竟是这样很好,也可算了了一件事。”他二人听了欢喜,忙磕头复只谢恩,黛玉因使人带出去见过上下人等。史湘云穿着粉色细布袷裤袄,外罩蓝缎印花袷长褂,系着青绸裙子,足上一双扎花锦缎粉底鞋原是他穿的,也不顾脱换,头上懒梳着委堕盘发髻,只斜插着一根大大的银扁钗,另加几个荆钗紧着发髻,耳朵上只去了嵌宝金坠子,只穿挂着小小的金丝耳环,又在镜前顾盼半日。黛玉早见夜晚妆台上陈放的一对金麒麟不见了,此刻只紫鹃一人在屋里拾掇着,因问宝玉,紫鹃道了他二人尚未醒来时已进来了一回,这会子早在老爷菜园里顽去了。黛玉点头因拉史湘云径往李宫裁屋里来,进门只见林之孝家的正和李纨说事,李宫裁见来只请坐,因和史湘云坐下说了将芳官五儿已派分了的话,林之孝家的答应了转身才要去,李宫裁因叫住道:“你竟打发人只叫来那几个人来,只怕云姑娘行李里头的衣服被子也该洗洗拆拆再等缝了呢,还有几房该浆洗的再问了丫头统叫寻了出来,一总儿叫那些人只揽了去,正是眼见要换棉衣了,也该收拾洗好了叫丫头们该打包袱该预备的弄去。”林家的答应了,史湘云便道:“再请使人将几个院子同家里上下人住的房门竟数了,看需多少大小的绵门帘子,再记了列了单子大约核算了总价钱,再只来和我要银子罢。”林家的只看李林二人,黛玉笑道:“你竟依着他的话先将大小多少的单子列了赶晚拿来罢。”林之孝家的才去了。黛玉便笑道:“亏了你银子多,只要可怜可怜我们好的。”李宫裁因请二人吃茶,也笑道:“你只顾你好意的花费,若是太太知道了竟是要怪了我们妯娌。”史湘云笑道:“只怪昨日他们只催我,竟是连点子表礼也不曾拿来的,我所以想该使费些。好说了也不是外人,也不图我的礼面意思,若说帮着弄点子事情又只分的一清二白的,横竖我只不说,只由着你们摆弄去,又算什么呢。”黛玉笑道:“罢罢罢,我才也答应了让他尽这样心去,太太那里只不叫人告诉这话也便是了。”李纨笑道:“反正如今也没有个账房,我也只单操点心罢了,一应项支都是林妹妹现办,你掏钱他便省事,总没有我的事,也不落了你的情,只和林丫头说了便完了。”林黛玉笑道:“亏了你是嫂子呢,倒说这样站着干岸沿儿不湿了鞋的话。”三人一笑,就见丫头来报贾政和车已进寨门了,李纨便先道去厨里略看看去,三人一起出了李纨院子,李宫裁因拐去了厨房那里,黛玉湘云径来前院,见丫头在屋子门口说话,知王夫人也在屋里,便进来,王夫人见来受了礼只使坐了,道:“偏今日你们老爷园子里要收了,我听这会子回来,经也不念了,只好先尽着你们老爷的兴头去。”因使彩云先去贾政书房伺候底下进来洗漱,黛玉趁便回了使五儿伺候了,王夫人道:“你派了人也好,只是今日也得彩云先教他一时半时的。”黛玉道了“是”。史湘云笑道:“太太年纪也有了,又总吃斋念佛的,老爷素日又爱清净,又常看书写字,和太太多有些自顾不暇处,身边若没有个体贴人,一则老爷不便,二则太太也不放心,我只和林姐姐说了给老爷个丫头也是这个意思,如今只要他本人愿意没有不妥的,太太只瞧了那丫头模样便知,老爷定看了不生厌弃。”王夫人道:“我原看着彩云老实,只怕是老爷岁数大了,不好开了这口,若你说的那丫头愿意也罢了。”湘云笑道:“我只瞧着这里院子倒大,房屋呢也多,就只没见多少人和原先似的过往不断,想是也有空着的房子,环儿也不小了,林姐姐身子本来也弱,不如越性给他们兄弟两个只收了房里人,岂不是又多两个人孝敬太太?”王夫人便先不说,林黛玉笑道:“老爷确也须个身边的人伺候,环儿也可先给个妥当人在屋里,底下再说他。只宝玉老早就是喜欢我们紫鹃的,我也是等着太太的意思竟没有提起来,亏了云儿这会子说了,等过了这几日就办了这些事去。”正说话就听丫头传话道:“老爷回来了。”王夫人先站起道:“走,咱们先去瞧瞧去。”史林二人伺候王夫人来至前头场院,李纨也赶来,命丫头挪了椅子伺候王夫人在门厅前丹墀上坐了,因叫端了杌子来皆坐着,就见贾琏、贾蓉、贾环跟着贾政进了牌门栅栏,贾政先使两边的开敞了栅门,如往常下地一样,只一身短服,里面白浆粗布裌袄子上系着灰色大汗巾子,敞着浆皂对襟裌褂子排扣,撒着皂布裌裤脚,今日又只见一裤腿半挽起,露出一截子白浆布中裤脚绑着绵布袜管,一个裤腿任垂着半掩了脚上黑布白底敞口鞋,木屐子尚不及脱下,进来见了众人皆在,院中站住,只站定双手叉腰笑道:“可喜今年雨水气候天成,我园子里果蔬奇丰,辣椒只比过往年两倍的量,你们只不亲见那茄圃里那些茄子虽叶子迎了霜尽已枯落,只满枝尚挂满着大小许多茄子,不知要结到几时方败的样子,有趣,有趣!”贾环后头叫人添了家里茶水来,周瑞挪出门厅里贾政院中常坐的那把细荆条编的垫铺了狗皮的大圈椅,只往院中桐树下放了,贾政接了手巾擦手毕坐了吃茶,贾琏贾蓉过来见过了王夫人,又和湘云寒暄几句,只在贾政身后站了,贾政使另拿杌子坐歇,方才各个坐下,众人便只看着门口林之孝带着小虎几个押着两辆巍巍满载的马车来,牲口门外卸了辕缰,此时几个寨里人扶着车进来,只是现雇的庄里的穷苦人,衣衫缀补草帽遮掩着面目,因早知道规矩也不敢抬头看人彼此也不说,只顾照章料理手下事务,一起搭伙将车上各样青黄的菜蔬或筐或捆,或抬或抱的卸下来,又有两个人依命下去院墙根儿地窖里去,只将红薯白薯萝卜白菜等一样样等上面的人拿绳子缚好一筐筐的接下窖坑底里布置,一个人早执铣抡镐的倚墙翻土堆垄只将一捆捆的葱半掩了葱根,再在近边井台摇辘轳取井里水浇了。众人看着这些人弄完这些,只低了头且出门只在墙外蹲了歇候着,紫鹃应命递了几串钱给贾环,贾环因给了林之孝使打发的方散去了。周瑞早叫来小虎几个将剩下这个车上的各样菜蔬使板车往厨下搬挪,贾政一边指挥取舍,只将车上余下的许多另贾蓉贾琏两家分去,贾琏因道了使套了牲口先送去铁槛寺,尤氏那里不需多少,只等取了好原使车拉了城里花枝巷家里去,因道赶着进城回了家也储窖,也就要去的。贾政听了点头,贾琏贾蓉便过来辞了王夫人诸人,周瑞带人伺候套了车送去。一时方掩栅门,贾政便使皆进去内院,就见宝玉后头跟着茗烟才进来,二人手里各拢着个半旧草帽子,宝玉见他父亲进去,便先走到史湘云跟前使看他手里拿的,道:“我若不是觉饿些竟还想再往远处寻寻去,也能多多的找些,真真是稀罕物,我也是吃过因觉好吃才要趁今日出去专意弄这个的。”林黛玉听见过来也看了,见原是许多野生蘑菇,便道:“这东西只好咱们自己动手方能洗的干净,只在茶炉子上看着和现切的鸡肉炖了另几个小孩子吃去。”湘云道:“他们那里能吃了这许多,也该着是我们的口福了,我只没有吃过这样现弄来的鲜味,已是闻着香呢,早起还嫌被叫醒了呢,早知道又有这个事儿便一夜不睡也定要去的,二哥哥再只弄这个好歹叫了我一起。”宝玉嬉笑答应着,一时说着话先送王夫人回至堂前,王夫人道了吃斋,湘云问起贾政,黛玉因回平日只独在书房吃酒,李纨辞了道去看贾政的酒饭,因至厨下复检看着叫人拿去,自己也跟着来伺候进餐,贾政只使贾环去了,又使李纨歇去也吃饭,便与五儿伺候摆好斟了酒宫裁方辞了回房去了,只留五儿这里伺候着。彼时史林宝玉三人也离了王夫人这里一起回宝玉屋里来,刚进来厨下已传饭,紫鹃雪雁翠缕等伺候三人洗漱,宝玉命取家伙抬水桶来欲洗蘑菇,史林二人只另他自在吃饭,他二人一时同丫头几个细细的洗好,紫鹃早与翠缕拿来大汤钵并盘子,盘子上盛着鸡肉块,两个碟子盛着盐花椒几样烹炒佐料,另有一碟上放着切好的生姜片与两根去了皮叶子的葱段。紫鹃因请他二人歇着去,他自瞧着在茶炉子上慢炖一边也能吃饭。宝玉因吃了些,便撂了筷,黛玉湘云是才吃了早饭的,这会儿只等炉子上的鸡肉蘑菇熟了才吃,三个人吃茶闲话,湘云笑道:“如今日景只好用前人的句子概括,咱们不妨比比看谁的讲出的对景对情的,我先说一句罢,竟是南唐后主的‘问君能有几多愁’。竟省下后面的典句,只看你们两个的了。”黛玉手里取看针线口中只道:“琴棋书画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湘云坐着拍手称绝,因催宝玉,宝玉便负手踱步吟道:“不见武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黛玉便道:“打住打住,竟是你应了典似的,分明是老爷。”湘云笑道:“林姐姐又指起二哥哥了,倒是乌鸡眼的又作什么呢?也只是这样意思便是了。”因又说了些离悲无常的话,叹息着,就听紫鹃回了鸡汤好了,黛玉因吩咐了,紫鹃翠缕二人打发人各房的盛了送去些,剩下连钵子端来桌上,雪雁早捧来一大碗粳米白饭,三个人相请围桌坐下,史湘云因使翠缕请了李纨来一起,一时略吃了庆逢酒,漱口盥手毕,李宫裁因请史湘云回房歇下,湘云摆手道:“早起贪睡的也够了,再说我也有话要说呢,竟是顾不得歇息。这可是正经的好话,我也才想来的。”宝玉榻边依被略歪着笑道:“你才来,能有了何事情,竟先歇息几日都不行。”湘云道:“就只你好意关心我怕我乏了,依着我总是你如今满足现状的懒散意思,实在是我竟为的你这个模样才着急的呢。”宝玉笑道:“我才讲了一句,你竟急了,我竟不打搅了你们的正经话,只好去书房看会子书罢了。”说着起来便走出去,湘云定看宝玉出了门,因手指着,只看黛玉李纨两个,李宫裁笑道:“你又指着他的什么,横竖才不关他的事呢。”黛玉也叹道:“真真儿的和浪子一般无二了,凡百事总是这样,不过和兰儿去年才中了童生,也是老爷勒命了才下的场,别的事平日只充耳不闻的样子,镇日赶空不是寻人下棋便是搜了杂书览看,已叫瞒着上头往那些赌坊里围观了几遭儿了,又只日日习练起书法。酒却不知是怎样才忍着倒不曾饮,那也是赶上家里摆酒必是放量的吃一遭的。哪里若是有热闹庙会便只怂着我同去瞧去顽一整天方罢,太太还说拘的可怜呢,我已是惯了。”湘云吃了口茶道:“老爷自来是那样,太太还罢了。你们别也瞧着我才来,竟跟二哥哥似的想我原什么也不知道。只说日用使费经纪往来的道理连皇上也不过当着这样用场的,只不过皇帝老子操的是一国的心,余者各家各户竟不是一般的只凭这样道理过日子的?何况如今的这样的地步,竟是眼瞧着日日坐吃山空去不成?”李纨便笑道:“正是呢,我也天天思忖的是这话。”黛玉看了史湘云一会子笑道:“原是青鸟自远路里飞了来的,你竟成了给事中不成?既这样讲起来,今儿你索性竟拿出正经主意来才好。”史湘云冷笑道:“我说呢,原是只差个主意好的。皆日日煎熬着白焦躁不安的,几年里想也是干耐着,亏了心里只不算计。”李宫裁笑道:“好好的,竟不是又只和宝玉怄气的样子?”湘云叹道:“又跟他一个浑人认什么真去,我现只挑明说,咱们如今趁着手里竟有些碎银子倒不如几个人凑着作兴个营生,只细心的经管了,料也白赔不了。”李宫裁点头,林黛玉笑道:“接下的说罢,经纪学问大略也知道些,竟只等你将要紧的行事买卖讲出来才是。”史湘云道:“我才想的,不如竟弄个绣坊买卖,咱们只布置好了场地坊院,也雇人只做活儿,咱们得闲也揽着作几样,只要做的好了便不愁买卖不好。”李纨黛玉相视点头,林黛玉笑道:“既要认真这样打算起来,不妨也拉了珍嫂子平儿他们两家,大家一起平担了需要置业的总账目,年底账上果然有利益,再只均分的各个得了,这个主意只和他们两家讲出,我包管也是没有个不肯的。”史湘云合掌笑道:“还是林姐姐脑子比人强些,我竟糊涂着,倒忘了他们了。其实我这话也是早年里由薛家得来的,你们总还记得那年我在旧府后头园子里摆了螃蟹宴还席的,那日的帐只不小心略算了,宝姐姐家的水鲜铺子里只那日单卖了我的那些螃蟹竟是净赚了不少呢,何况要是买卖在生人手里还不知巧进多少去,从那日起我才知道这原七十二行人竟不是白做了的。”说话才叫人添茶,就见宝玉进来往椅子上坐了笑道:“云妹妹只是个闲不住的人,又嫌各个忒苦心些,只我也不敢搅了妹妹这样兴致。我才走门口赶巧听了两句话,我只想既然弄绣庄,必得有名号的,不如这会子竟一发拟好了去。”黛玉看着道:“你不用又弄玄虚的,只说罢,也算你尽了一点子心了。”宝玉笑道:“你又指着我了。因我想既是云妹妹提的意,只有称之为‘枕霞绣庄’,方不负枕霞旧友一番齐家理业苦心。”他三个便齐声向宝玉道:“又提起过去的雅号又作什么。”李宫裁笑道:“名号竟是宝玉说的罢了,也不拘好赖名字去,只多多用心经管接下的买卖才是正理。”湘云便伸了回两只胳膊道:“这可结了,我才要好好儿的再睡一觉去。”李宫裁笑道:“才叫你歇歇,只不肯,这会子只把人兴头撩拨起来,你却想歇着了。我现请你去我房里,再只接说说这里头的事儿,你也搅了他们一天一夜好的。只说只差一时竟要吃晚饭了,越性等吃了饭再好好歇息今晚一晚罢了。”说着只拉了湘云去了。黛玉送至门口回来往妆前坐下,便只说了将为纳妾的话,宝玉问了王夫人的主意,也不说话,半日黛玉扭头笑道:“你且说,只要美妾还是更要填一房人?”宝玉诧看,道:“哪里又有填一房的?”黛玉笑道:“少装了,你只说那一对的麒麟罢。”宝玉诧异道:“那两个麒麟做什么跟偏房人的话又干扯了一起来说?”黛玉一笑因收住这话,宝玉犹赶着追问,见黛玉不回他,只得罢了。就见林之孝家的来交代了早起使记了各个门上帘子的话,黛玉接了单子,又问了一两件事才使林家的去了,却听宝玉榻边歪着道:“实说云妹妹此番来京只为投靠的,不想史家只无人在京里,他又带着一双孤儿孤女的,纵他是混憨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知总是孀居孤苦日境,我见他这样,心里只苦恼的不受用。”黛玉只顾理妆道:“你只说拿了什么主意好呢?”宝玉道:“才晚我也想的,倒要和云妹妹结了亲家方是万妥。”黛玉罕异看着道:“怎样的亲家?”宝玉道:“竟是要你我二人只将云妹妹的儿女认了给咱们作螟蛉儿女便完了,这也不是难事,我先和你这会子商量商量的。如此咱们大家总一处伴着,却也彼此不发闷了。”黛玉暗嘘了,道:“这个主意好极,便是太太和老爷指定也是欢喜的。我做主赶明儿竟照了这话只速办了去。”才说话,秋日里昼短,又听只传饭了,二人吃饭罢了,李纨湘云便来只请一起来往王夫人房中,大家又说了一回话,湘云听宝玉将认了他的儿女作义亲,只欢喜的无可不可,一时王夫人使散去歇息,因道了王夫人安歇各个归了房中,林黛玉此夜只装睡,竟是一夜不曾安稳睡着的。

一、重读大师系列

【 作者简介 】 许纪霖,1957年生,上海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现代中国知识分子及思想史。代表著作有:《无穷的困惑:近代中国两个知识分子的历史生涯》、《智者的尊严:知识分子与近代文化》、《中国现代化史》(主编)、《寻求意义:现代化变迁与文化批判》等。

  激 情 的 归 途

  ——“闻一多道路”的另一种解读

  · 许纪霖 ·

    关于闻一多,曾经是一门显学。由于毛泽东当年号召写“闻一多颂”,所以,所谓的“闻一多道路”——从自由主义者向革命民主主义者的转变,已经被众多的研究者谈论得太多太多,成为中国知识分子走向革命的一个经典性范本。然而,当今天回过头来重新细读闻一多的资料时,我依然为一连串的问题所吸引:罗隆基当年说过闻一多有“三变”[1]:从20年代的国家主义者变为30年代的书斋隐士,再变为40年代的革命斗士,但在闻一多的内心,是否还有一些不变的因素,决定了他变化的走向?假如说“闻一多道路”真的是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普遍归途,那么背后的动因又是什么?……我试图在众多的因素中寻觅,最后发现了一把解读的钥匙,那就是——浪漫主义激情。

    浪漫主义激情的跌荡起伏构成了闻一多一生的主线:它从五四的狂飙运动中萌芽,在20年代与民族主义诉求相结合,形成热烈的国家主义情愫;30年代重返清华,激情为无尽的沉闷所困顿,暂时蛰伏在学术的象牙塔中;到40年代为国民党的腐败和复古所激怒,更重要的是为新发现的人民意识形态所激励,再次喷发出火山式的激情,浪漫主义最终找到了自己信仰上的皈依。

    抓住了其浪漫主义激情的底色,就比较容易理解为什么身在自由主义大本营的闻一多,最终皈依的却不是自由主义;推而广之,在意义系统解体、公共信仰发生危机的二十世纪中国,急需重构精神乌托邦的知识分子无法通过自由主义解决自己的信仰危机,安顿自己的激情归宿,人民意识形态恰逢其会,为自己找到了一大批充满激情的精神信徒。

    以下,我试图展现的,将是“闻一多道路”的另一种解读。

  “ 我爱一幅国旗在风中招展 ”

  (1899-1931年)

    在十九世纪即将结束的时候,闻一多出生了。世纪之交出生的一代中国知识分子,与五四有着割不断、理还乱的精神联系,他们是五四运动的精神产儿。1912年,13岁的闻一多从家乡湖北考取了清华学校,一直到1922年毕业赴美留学,在清华足足生活了十年。这不是普通的十年,幸运的他经历了一个完整的五四,从新文化运动到爱国学生运动。闻一多以后所有的人生,几乎都可以在这段岁月中找到青春的线索。

    根据张灏的研究,五四思想具有极其复杂和吊诡的两歧性:[2]

    就思想而言,五四实在是一个矛盾的时代:表面上它是一个强调科学,推崇理性的时代,而实际上它却是一个热血沸腾、情绪激荡的时代;表面上五四是以西方启蒙运动主知主义为楷模,而骨子里它却带有强烈的浪漫主义的色彩。一方面五四知识分子诅咒宗教,反对偶像,另一方面,他们却极需偶像和信念来满足他们内心的饥渴;一方面,他们主张面对现实,“研究问题”,同时他们又急于找到一种主义,可以给他们一个简单而“一网打尽”的答案,逃避时代问题的复杂性。

    张灏的这段话,是开启闻一多转变之谜的钥匙。

    五四既是一场理性主义的启蒙运动,也是一场浪漫主义的狂飙运动。如果说德国的狂飙运动是对法国理性主义的反弹,带有某种文化民族主义意味的话,[3]那么中国的狂飙运动从发生学上说,却与理性主义并驾齐驱,是对中国传统的主流文化儒家思想的反叛。从谭嗣同的“冲决网罗”到李大钊的讴歌“青春”,都可以看到热血沸腾、情感奔放的浪漫主义对传统的背叛激情。闻一多身处这样的文化氛围,不能不受此感染。

    闻一多是楚人,楚人多浪漫,且狂放不羁。这样的情感无疑是诗人的气质。闻一多对于诗歌是很早就喜欢的。1919年春天,他“决志学诗”,两年之内读遍所有古诗。[4]不久,北京爆发了五四爱国运动,清华园因为在城外,闻一多是到5月4日晚上才得知消息,他感到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情感在内心膨胀,那时他还不会做诗,但似乎只有诗的语言才能将内心的情感释放出来。当晚,他兴奋地抄下岳飞的《满江红》,悄悄地贴到学校食堂的墙上,希望用诗唤起同学们的民族热情。

    他开始做诗了。当时白话文运动已经如火如荼,闻一多也以白话诗人的姿态崛起,很快就确立了自己在诗坛上的地位。五四是一个充满浪漫激情的时代,诗歌热得发烫。闻一多自负地认为,在众多新诗人之中,自己的诗在胡适、俞平伯、康白情之上,惟有郭沫若算是劲敌。[5]照他看来,“诗是被热烈的情感蒸发了水气之凝结”,诗人应该“跨在幻想的狂恣的翅膀遨游,然后大胆引吭高歌”,所以,白话诗首先应该是诗,至于白话不白话倒是次要的。[6]在这里,我们可以发现,闻一多最看重的还是浪漫的激情,那是诗的灵魂。胡适、俞平伯这些新诗人新则新矣,但都过于理性、节制,缺乏万丈豪情和狂恣的幻想,难怪闻一多对他们颇不以为然了。而视为唯一劲敌的郭沫若,是五四最富浪漫气质的激情诗人。闻一多承认:“我生平服膺《女神》几于五体投地,这种观念,实受郭君人格之影响之大”。[7]当《女神》出版的时候,他热情洋溢地写了一篇诗评,称赞郭沫若的精神“完全是时代的精神——二十世纪底时代的精神”,这精神中有动、有反抗、有激越。闻一多说:[8]

    现在的中国青年——“五四”后之中国青年,他们的烦恼悲哀真像火一样烧着,潮一样涌着……他们的心里只塞满了叫不出的苦,喊不尽的哀。他们的心快塞破了,忽地一个人用海涛底声响替他们全盘唱出来了。这个人便是郭沫若,他所唱的就是《女神》。我们的诗人不独喊出人人心中底热情来,而且喊出人人心中最神圣的一种热情呢!

    就这样,早在五四时代,闻一多本能地疏远启蒙阵营中胡适领军的理性主义,而将郭沫若为代表的浪漫主义引为知己,自身也成为浪漫主义诗潮中的一员大将。这就为40年代以后的思想转变埋下了早年的伏笔。

    由于反叛的对象是传统的纲常伦理,五四时代的浪漫主义带有强烈的自我扩张和个性解放意味。郭沫若在《天狗》中自豪地宣称“我是X光线底光,我是全宇宙底ENERGY底总量”,气魄是多么的宏大。闻一多也不甘示弱,在清华临近毕业时也喊出了“如今羲和替我加冕了,我是全宇宙底王”[9]这种气吞万象的个人意志张狂,对闻一多来说,有着鲜明的地域文化传统。闻一多出生在楚地,古代的楚国不仅诞生了屈原这样的浪漫主义大诗人,而且也出了一位躬耕不食、佯狂不仕的楚狂接舆。接舆的狂放是出了名的,闻一多对这位故乡的远古先人一直视为人格的楷模。在早年的诗篇《李白之死》开首,郑重引了李白的诗句:“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在青年闻一多的心里,颇有点将自己看作楚狂的精神传人。到40年代拍案而起,成为斗士以后,更是再三提到楚狂接舆,强调他的不合作和狂放精神。不过,在五四时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狂飙突进、自我放大还是主要受到欧洲浪漫主义、特别是尼采哲学的影响。尼采对闻一多的影响,是潜在的,又是深刻的,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在给别人刻的石印边款上,还特意刻了尼采的一句话:“每个诚实的人的足音是响的。”[10]

    不过,五四时代的浪漫主义很快就从自我扩张走向了另一面:与某种群体性的献身目标相结合。作为一种反抗传统伦理价值的社会思潮,五四的浪漫主义有打碎一切偶像的诉求,然而一旦旧的偶像被抛弃,价值信仰系统出现了真空,浪漫主义却无法自我填补这一真空,因为它只是一种情感的狂飙,一种意志的冲动;它有足够的破坏力,而缺乏建构新信仰的理论架构。正因为如此,浪漫主义较之理性主义更不自信,更需要一种外在的新偶像,作为激情的依附对象。自我崇拜、自我扩张当然是一种选择,但“个人”却无法提供超越性的乌托邦,提供足以安身立命的终极价值,于是只能到各种“群体”之中去寻觅:或者是国家,或者是某一阶级,或者是某种更抽象的善的共同体(如新村主义),等等。

    闻一多选择的是国家主义。中华民族,成为他激情投射的最初对象,成为青春时代的新偶像。民族的情感,最初是在五四爱国运动中播下的,但那时还不那么炽热,从他出国留学前所写的诗来看,也印证了这一点。五四知识分子虽然有民族主义的诉求,但他们的情怀无宁是世界主义的,相信有一种普世的、人类的、大同式的现代文明的存在。然而,一旦他们真的出国,置身于西方的文明世界,就会发现那个世界是对东方民族是多么地歧视,多么地不讲平等,于是刺激起中国留学生强烈的民族情绪。不管原先在国内是愤世嫉俗还是超凡脱俗,到了国外几乎无一例外地成为了热烈的爱国者。闻一多在美国的三年,也许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岁月,他感受到的异乡感和屈辱感是那样地强烈,以至于他出国后所作的大部份诗篇充满了对祖国的狂热依恋。闻一多学的是艺术,他不懂政治,也没有理论,仅仅凭着炽热的情感,认定爱国这一死理,甚至到了偏执的程度。一起留美的清华同学潘光旦当时已经改学优生学,闻一多严肃地警告他:“你研究优生学的结果,假使证明中华民族应当淘汰灭亡,我便只有先用手枪打死你!”[11]

    1924年,闻一多与罗隆基、潘光旦、吴景超、吴文藻等一批清华留美的同学在芝加哥成立了政治性的社团——大江会,正式打出了国家主义的旗帜。究竟何谓国家主义,从目前留下来的各种宣言、文章和宣传品来看,其目标相当暧昧不清,也没什么明确的理论,但很突出信仰、道德和意志的作用,是一个情感化的信仰共同体。在其会刊《大江季刊》的《发刊词》中,强调“我们是一个绝对信仰国家主义的一个结合”,“我们所最要提倡的一件事,便是气节。我们所谓的气节即是为主义而死,为国家而死,为正义而死的那种精神”。[12]在大江会的同志中,闻一多与梁实秋、罗隆基比较接近,但他比他们更富于浪漫的气质。梁实秋是学文艺理论的,后来到哈佛皈依了古典理性主义的白璧德;罗隆基学的是政治学,后来去英国拜费边主义思想家拉斯基为师,崇尚理性的梁、罗以后都放弃了国家主义,成为中国自由主义的中坚人物。但闻一多始终洋溢着感性的激情,诗人内心的情感实在太奔腾了,他需要献身的目标,需要情感的宗教让其膜拜。于是,国家主义适逢其会地成为了他狂热的新信仰。

    浪漫主义一旦寻找到某种信仰的偶像,献身于某种理想的乌托邦,就会迸发出无比的激情和力量。在作为国家主义者的那段日子里,闻一多处于一种极其亢奋的精神状态。1925年春天,他不待留学期满,就提前回国,恰恰赶上了五卅运动之后国内政治气氛的高涨。闻一多踌躇满志,全身心地投入了国家主义运动,又是代表大江社参加北京国家主义各团体联合会,又是致信梁实秋热烈地召唤国外的同志赶快回国加入国家主义与共产主义的“剧烈的战斗”。[13]那时的闻一多是有信仰的、狂热的,也是幼稚的、轻信的。他为自己的信仰而激动,而讴歌。那段时期闻一多写的诗最有激情,最有华采,也最富真挚感。像《我是中国人》、《发现》、《一句话》等等,充溢着浪漫的激情与国家主义理想结合以后所产生的巨大精神能量。

    对闻一多这个时期的爱国诗,朱自清后来评论说:闻一多“爱的是一个理想的完整的中国,也是一个理想的完美的中国。这个国家意念是抽象的,作者将它形像化了。……可是理想上虽然完美,事实上不免破烂;所以作者彷惶自问,怎样爱它呢?”[14]的确,抽象的理想与具体的现实反差实在太大了,仅仅凭籍浪漫的想象和美丽的幻想是无法填补其中的鸿沟的。回国以后,面对黑暗如故的社会,闻一多不免有点失望,国家主义折腾了一阵子,也是书生救国,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志,很快就走的走,散的散。闻一多虽然还在那里唱着高调,他的内心却开始彷惶。诗人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对政治本来就没有什么兴趣,也缺乏战斗的韧劲,闻一多的诗中出现了令人沮丧的阴影。在《发现》一诗中,闻一多失望地哭泣着:[15]

  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我来了,因为我听见你叫我;

  鞭着时间的罡风,擎一把火,

  我来了,不知道是一场空喜。

  我会见的是噩梦,哪里是你?

  那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

  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爱!

    从那个时候起,他有了一些退隐的念头。北伐开始的时候,虽然一度又亢奋过,在“打倒军阀”、“打倒列强”的口号声中到邓演达手下的国民革命军政治部干了一段艺术股股长,画了几幅大型宣传画,但作为一介文人,终于无法适应军旅的生活,不到一个月就挂职而去。[16]

    1927年的中国政治风云诡谲,令无数热血知识分子无所适从,惆怅不已。曾经是那般豪情万丈的浪漫主义革命者郭沫若彷惶了、低沉了,何论更书生气的闻一多呢。闻一多的炽热情愫被摧毁了许多,他还那样爱着自己的祖国,但作为一种行动理念的国家主义,却日益显出它的虚妄性,再也支撑不起他的全部信仰。在“群体”乌托邦幻灭的同时,五四时期残存的“个人”又悄悄地复活了。这年9月,闻一多写了一首名为《口供》的诗,先是说“你知道我爱英雄,还爱高山,我爱一幅国旗在风中招展”,接下去却话锋一转:“可是还有一个我,你怕不怕?苍蝇似的思想,垃圾桶里爬。”[17]口气颇有点颓废。因为一批老朋友的缘故,闻一多与胡适、徐志摩、罗隆基等人一起办了一个新月书店,还编辑了一份《新月月刊》。新月派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团体,当时看不惯国民党新贵的一党专政,胡适、罗隆基等人热衷于谈人权,谈政治。闻一多此时对政治已是心灰意懒,原来他希望将《新月》办成纯文艺的杂志。《新月》一政治化,闻一多就与罗隆基这批老朋友道不相同,不相为谋了。他与罗隆基同为清华同学,又是大江社的发起人,但从这时显露了他们道路的分歧。分歧不仅在于对政治的态度,而且是政治信念的不同。闻一多不喜欢那种冷冰冰的自由主义理性哲学,至于如今自己到底服膺什么,却也说不清楚,内心是一片信仰的废墟。他不断地变换环境,从南京、武汉,直到青岛,然而每到一处都陷入无聊的人事纠纷或学潮之中。闻一多疲倦了,这个过去充满激情的浪漫主义者再也无法激情起来、浪漫起来,他感到自己如同已经死去一般,惟有彻底的退隐,远远地躲避社会,躲避激情,躲到另一个世界之中。

  “ 我只觉得自己是座没有爆发的火山 ”

  (1932-1943年)

    就在闻一多身心疲倦的时候,母校及时向他招手。1932年夏天,闻一多应聘为清华中文系教授。离开母校整整十年了,此次重返校园,他的心中平添了几多感慨。当年毕业时是如何地青春焕发,如今回来,却是心境大变,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本来,学校想让他担任中文系主任,但闻一多坚决谢绝,他厌烦了俗世的一切,惟愿卸甲归田,在故纸堆中消磨人生。他是诗人,却不再作诗,倒研究起中国古典的诗词,从《诗经》、《楚辞》直到唐诗、乐府,还有古代的神话等等。总而言之,躲到了国学的象牙塔中。

    在清华中文系,还有一位比闻一多更早躲进象牙塔的朱自清。这位散文大家当初在解释为什么自己走上了国学路的时候,说是因为”国学比文学更远于现实,担心着政治风的袭来的,这是个更安全的逃避所。所以我猜,此后的参加者或者还要多起来的。”[18]果然,闻一多也步了朱自清的后尘,而且,比前者还更彻底:朱自清还宣称“国学是我的职业,文学是我的娱乐”[19],教书之余,还写写散文;而闻一多呢,索性将文学撇在一边,连娱乐都不是了,一门心思钻研国学。这其中,自然有环境的因素,清华的文史教授大多国学根基深厚,闻一多不是学中文出身,是以著名诗人的身份跻身清华。要想在这里立足,非得下苦功不可。然而,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朱自清所说的逃避现实。闻一多毕竟是性情中人,不会为某种功利目的压抑自己的娱乐爱好。写诗本为言志,图的是激情喷发、一吐为快。但到了激情消失、无话可说的时候,除了抄抄古诗,作作考据文章,还有什么更值得做的呢?

    来到清华的第二年,闻一多给一个朋友写信,透露了自己沉郁的心情:[20]

    近来最怕写信,尤其是怕给老朋友写信,一个人在苦痛中最好让他独自闷着。……总括的讲,我近来最痛苦的是发见了自己的缺陷,一种最根本的缺憾——不能适应环境。因为这样,向外发展的路既走不通,我就不能不转向内走。

    其实,“不能适应环境”还在其次,最主要的,还是在外部世界失去了方向。作为一个浪漫主义者,闻一多不能没有信仰,不能没有让他信服、让他激动、让他为之奋斗的东西。如今,这一切都失去了,怎能不让他感到份外的苦闷!他只能向内转,将自己与这个迷惘的世界隔绝开来,自己替自己营造一个世界,一个封闭的国学世界。恰好,清华教授优裕的物质待遇、自命清高的京派氛围,为他提供了一个坚硬的外壳,一个与世隔绝的保护层,让闻一多能够躲在学术的象牙塔中消蚀激情、打发人生。

    学生时代的闻一多是那样热烈地参加社会运动,关心国家大事,如今的他,一旦选择了退隐,就索性一退到底。本来,三十年代的北平并非一处世外逃源,城外日本侵略军的炮声若隐若现,校内学生的抗敌热情如或如荼。华北之大,已安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偏偏,心灰意懒的闻一多要给自己隔开一席学问的天地。他不是不爱国,不是不痛恨日本人,只是不知道如何去爱、如何去恨。像学生们整天罢课、因爱国而耽误学业,他是颇不以为然的。一个现实的人尚可以以工具理性的方式为自己选择行动的方向,但对于一个浪漫主义者来说,理想的乌托邦一旦消失,便会处处感到行动的无聊。七七事变以后的全民抗战,曾经让闻一多兴奋了一阵子,按照欧美现代国家的观念,他以为政府会安排教授们上前线,在后方从事战时生产或宣传。等了一段时间,什么也没有等到,他又回到了平日的生活轨道。虽然学校已经辗转迁移,从北平到长沙、南岳,最后到昆明、蒙自,与北大、南开等组成了西南联大,闻一多的生活似乎与在北平时没有多大的变化,甚至,在烽火连天的岁月中学问上更用功、更专心了,除了上课之外连门也不出、楼也不下,颇有古人“三年不窥园”的遗风,因此还得了一个雅号,叫做“何妨一下楼主人”。

    心境变了,对过去热衷的事情也会随之改变。退隐之后的闻一多变得很厌恶政治,也厌恶热衷政治的人。还在北平的时候,有一次罗隆基和梁实秋到清华园找潘光旦,随便也来看看闻一多。当时罗隆基正受到国民党的政治迫害,闻一多不仅对他不表同情,还正颜厉色地对这位老同学说:“历来干禄之阶不外二途,一曰正取,一曰逆取。胁肩谄笑,阿世取容,卖身投靠,扶摇直上者谓之正取;危言盅听,哗众取宠,比周谩侮,希图幸进者谓之逆取。足下盖逆取者也。”[21]弄得罗隆基很不愉快。对政治厌恶,对做官更是厌恶之至了。抗战之初闻一多等待政府征调,等到“征调”机会真的来了,而且是做官,在教育部次长、老朋友顾毓秀手下帮忙,闻一多反倒执意不肯了,认为自己“一生不愿做官,也实在不是做官的人”。[22]他写信给顾,回绝了后者的盛意,表示“累年所蓄著述之志,恨不能早日实现”,[23]回绝了老朋友的盛意。

    在一天天读古书的日子里,闻一多与今人的距离似乎愈来愈远,距古人反倒近了一些。在古代诸子百家之中,他最喜欢的是道家,最心心相通的人物就是那位大隐士庄子。闻一多对庄子的兴趣是很早了的,早在1929年,他就在《新月》上发表文章《庄子》,欣赏庄子的终身不仕,超然物外。那个时候,借古人之口,闻一多就有了退隐的意思。回到清华以后,因为情景与心态的改变,对庄子更是喜欢。他早渴望着重新研究庄子,但一开始心思集中在唐诗和楚辞上,无暇顾及。直到1942年,才正式开始庄子的研究。又是手抄《庄子》一书,又是搜集各家的注释,又是加上自己的批注,治学态度煞是认真。他对庄子的兴趣,与其是学术性的,倒不如说是超越了历史与时间的心灵相契。他常以庄子自况,对庄子的解读,无疑是对自身境遇与心灵的自我理解。且听闻一多在课堂上是如何讲解庄子的:[24]

    庄子所处的时代,士底出路是作官,……有思想、有灵魂的士,只好装傻,这就是所谓“佯狂”,用装傻来派遣苦闷,用装傻来躲开政治,并且在心理上以藐视政治的清高来自作调适:“孰弊弊焉以天下大事?”当时这种有思想、有个性、有灵魂的士,心境其实是很苦的,有时恐怕也不免凄凉之感。

    一般不了解闻一多的人,都会以为他真的变成了名士,一个超然物外的大名士。他的学问做得是那样地好,得到了同行的公认,被认为“由学西洋文学而转入中国文学,一多是当时的唯一底成功者”。[25]但有多少人明白他内心的压抑和苦闷!作名士,过隐居生活,决非这个浪漫主义者的个性和本愿,他是不得不如此。他的内心始终有火,有光,但爆发不出来,憋得难受。后来,闻一多在给臧克家的信中吐露了个中的心曲:[26]

    我只觉得自己是座没有爆发的火山,火烧得我痛,却始终没有能力(就是技巧)炸开那禁锢我的地壳,放射出光和热来。只有少数跟我很久的朋友(如梦家)才知道我有火,并且就在《死水》里感觉出我的火来。

    闻一多谈的是自己为什么不再写诗。写诗是需要火、需要激情的,闻一多感到自己有激情,与郭沫若一样内心怀着一团火(他最恼恨别人说他写诗有技巧,而不提有火),却没有能力(技巧)让它喷发出来。其实,能力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还是缺乏一种信仰、一把火种,将内心的那团激情之火重新点燃。沉寂中的闻一多若有所盼,盼望着地壳被炸开的那一天。

第十八至十九回 英淑女贤淑施齐家 悯情人

    好在,那一天也真的不远了。

  “ 有良心的人应该作何感想? ”

  (1943-1944年)

    许多重大的变化,一开始往往是在不经意间发生,慢慢累积起来的。要论闻一多四十年代的转变,最早可以追溯到1940年。这一年,大后方发生通货膨胀,物价飞涨不已。战争期间本来教授们的薪水就打折扣,如此一来生活水平就大幅度下降。闻一多家中子女多,负担重,每月薪金不足全家十天半月开支,只能靠透支、借债、典当家用勉强维持,连闻一多从北平好不容易带出来的几部线装书也忍痛卖给了清华图书馆。为了贴补家用,堂堂大学教授干起了第二职业,闻一多除了治印,还在中学兼课。在三十年代,象清华、北大等国立大学的名教授们不仅是精神贵族,物质生活也优裕得很,尽可以在象牙塔中优乎游哉,作名士状。如今在生活上沦落为平民,心理上不可能没有微妙的变化。

    岂止是贫困,更令人心寒的还有贫富两极分化的加剧。过去在北平的时候,闻一多生活在大学的世外桃源,对社会的不平等和不公正知之甚少,几乎没有什么感觉。抗战之后那一路的学校南迁,使闻一多对大后方社会底层的贫困有了感性的了解。再加上1940年以后自己沦为平民,那感觉更变得直接和切身。另一面呢,闻一多又亲眼目睹了达官显贵们在匮乏时代大发国难财,统治阶层腐败成风。倘若仅仅是贫困,知识分子尚可以忍受。毕竟在国难时期,大家有足够的道德担当与国分忧。但是,官僚的腐败与社会不公正却无法让人理解,更无法让人接受。每当提到这些,闻一多就再也不能保持往常的超然,语气会突然激奋起来,一如早年那般。[27]

    闻一多虽然不懂政治,但哪怕再单纯的人,也都知道腐败与不公正的背面,实质是一个政治不清明的问题。政治不清明,如今不仅体现在社会上,而且也渗透到校园里来了。自从陈立夫控制了教育部,国民党就大举干预大学的教育事务,清华、北大原来的学术独立传统受到了严重威胁。闻一多曾经提到:“大学的课程,甚至教材都要规定,这是陈立夫做了教育部长后才有的现象。这些花样引起了教授中普遍的反感。”[28]反感是反感,但暂时还没有发展到反对的程度。毕竟在抗战时期,一般知识分子总认为国民党是国家的中心,蒋委员长更是最高领袖。用闻一多的话说,当时“人们对蒋委员长的崇拜与信任,几乎是没有限度的”。“只觉得那真是一个英勇刚毅的领导,对于这一个人,你除了钦佩,还有什么话可说呢!”[29]当国民党要求各大学系主任以上的教授集体加入国民党的时候,闻一多还天真地邀朱自清一块去登记入党(当时闻一多再三推辞未果,担任了清华中文系主任)。还是朱自清老练,提议“以未收到邀请为理由拒绝之”,闻一多遂没有加入。[30]

    不久,一个看似偶然的事情,全然改变了闻一多对国民党和蒋介石的看法。1943年春天,蒋介石发表了《中国之命运》,这篇据说由陶希圣捉刀的国策性著作,以保守的民族主义立场,诋毁五四以来的新文化,攻击西方的自由与民主,主张以中国的传统伦理价值重建道德基础。《中国之命运》一发表,便立即在西南联大的教授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弹,金岳霖拒绝阅读这本强制人人必读的“最高领袖”著作,自由知识分子们“带着蔑视和受辱的神情称它为无聊的废话”。[31]闻一多读了之后更是吓了一跳。仅仅在一年以前,闻一多还对蒋介石抱有好感,在同儿子的私下交谈中,还说蒋一生经历了多次艰难曲折,“西安事变”时冷静沉着,化险为夷,人格伟大感人,抗战有此人领导,前途光明,胜利有望。[32]但《中国之命运》令他终于恍然大悟:蒋是何种人物。他后来回忆说:[33]

    《中国之命运》一书的出版,在我一个人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我简直被那里面的义和团精神吓一跳。我们的英明的领袖原来是这样想法的吗?五四给我的影响太深,《中国之命运》公开的向五四的宣战,我是无论如何受不了的。

    闻一多这些西南联大的教授,大多经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洗礼,五四成为他们一生的思想底色和精神徽记。他们可以忍受物质生活的匮乏,却不能容忍文化上的复古和对五四的挑战。到清华以后,闻一多虽然也在钻故纸堆,研究国学,但这仅仅是胡适所说的学术上的“整理国故”,在价值和文化观上闻一多依然是一个新派,在这一点上他从来没有动摇过,一直保持着固有的偏执。1941年,他在老舍的讲演会上激烈地批评当时文人圈中的旧诗成风,以写新诗出名的闻一多甚至一下说过了头:“在今天抗战时期,谁还热心提倡写旧诗,他就是准备做汉奸!汪精卫、黄秋岳、郑孝胥,哪个不是写旧诗的赫赫名家!”[34]

    如今,连“最高领袖”也加入到复古的大合唱,开倒车,背叛五四,闻一多又如何容忍得了!他原先拥护蒋介石,是因为相信蒋代表了民族的最高利益。但他心目中的民族主义不是复古的、保守的,而是象五四时期那样进步的、开放的。不久,闻一多写了一篇文章,显然是针对“最高领袖”的著作,这样说道:[35]

  民族主义我们是要的,而且深信是我们复兴的根本。但民族主义不该是文化的闭关主义。我甚至相信正因为我们要民族主义,才不应该复古。

    1943年并非一个特别的年份,但在中国知识分子的心态史上,却是一个历史的大转折点。正如时在中国的费正清教授所敏锐观察到的:“蒋介石作为国民党政权的象征和中心,在1943年后期已失去了中国知识阶层的信任和忠诚。”[36]国民党政治上的腐败和文化上的保守,使得一大批自由知识分子产生了心理上的疏离。

    在一派复古、倒退的气氛之中,沉寂了十多年的五四老战士闻一多开始骚动不安,想站出来说话了。他感到内心有一股生命的激情在缓缓流动,虽然那激情还没有找到皈依的理想,却已经有了战斗的对象。愤怒出诗人,敌人的出现令闻一多亢奋起来。这年11月,闻一多给臧克家写信,说自己这些年来钻故纸堆,时人多有误解,以为闻一多是一个蠹虫,其实不晓得“我是杀蠹的芸香”,“我比任何人还恨那故纸堆,但正因恨它,更不能不弄个明白”。他流露出复出的决心:[37]

    近年来我在联大的圈子里声音喊得很大,慢慢我要向圈子外喊去,因为经过十余年故纸堆中的生活,我有了把握,看清了我们这民族,这文化的病症,我敢于开药方了。

    闻一多终于走出了象牙塔,重新出现在战场上。不过,起初他是出现在文化批判的战场,至于政治批判,那还要过一段时间。四十年代西南联大教授们对五四的捍卫,首先是在文化领域,随后才扩展到政治领域。这一过程也符合知识分子的思想逻辑和行动逻辑。

    不同的内心关怀,需要有不同的文体来发抒。在二十年代,闻一多盈溢着太多的浪漫情怀,他用的是诗;三十年代沉寂在故纸堆里,他作的是考据文章;到四十年代,内心充满着不满、愤怒和激奋,他找到了一种新的文体——杂文。最早的一篇杂文是赞扬解放区诗人田间的《时代的鼓手》,随后就一发而不可收,从《文学的历史方向》、《从宗教论中西风格》,到《复古的空气》、《家族主义与民族主义》,总之是一个主题:以五四新文化的精神,清算和批判复古主义与国民性的愚昧,主张跟着时代的主潮,接受前进中的新思想。至于新思想究竟是什么,闻一多暂时还说不清楚,他只认准一条:不能倒退,走回头路。

    西南联大的教授们从私下的不满到公开的呐喊,是以1944年的五四纪念为标志的。这年3月,日趋保守的国民党政府为了抹去五四在历史中的集体记忆,宣布以后的青年节不再是五四,而改为黄花岗起义日的3月29日。这在知识分子当中激起了公愤,西南联大的师生们决定在五四25周年的时候好好纪念一番。在纪念会上,在学校保持了十多年沉默的闻一多第一次站起来,公开忏悔说:[38]

    对于像我这样长期钻在故纸堆里的人,是没有发言权的。如果要说几句,也只能是以被审判的资格,讲讲自己的心情。这些年来我是太落伍了,自己的工作脱离了现实。……像我这样的人,说起来,是搞了这么多年的学术研究,自然多少算是做了一点事情,可是没有民主的国家,怎么能保障和奖励学术的研究呢?而且这些研究又究竟有什么用呢?……只要想一想这几年的生活,看一看政治的腐败所给人民的痛苦,有良心的人应该作何感想?

    说到这里,会场上是一片寂静,许多人与闻一多一样,都在扪心自问:“有良心的人应该作何感想?”在太平盛世里面,钻故纸堆、搞古学问,是无可指摘的。但在这样一个民不聊生的乱世之中,再继续做一个象牙塔人,的确有点昧着良心啊。

    还不容人们细想,闻一多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了:[39]

    过去,我总以为国家大事专门有人去管,无需自己去问,长期脱离了现实,但是,一二十年来和古董打交道,今天也总算得到结论了。现在又有人在叫嚷复古了。反封建的五四运动要打倒的孔家店,又死灰复燃了。孔家店就是要我们好好儿当奴才,好好服从老爷们的反动统治。……同学们,现在大家又提出五四要科学、要民主的口号,我愿意和你们联合起来,把它一起拆穿,和大家里应外合地来彻底打倒孔家店!

    自这一天起,闻一多从文化批判走向了政治批判,他像狮子一般地发出了阵阵吼声,一直到死,再也没有退缩过。

  “ 今天只有‘人民至上’才是正确的口号 ”

  (1944-1946年)

    随着走出象牙塔,闻一多又重新燃起了浪漫主义的激情。激情的持续需要有信仰的激励。诗人闻一多原先就有强烈的宗教情怀,还在清华读书的时候,他就接受过基督教的洗礼,虽然以后不再信教,但内心始终有一种信仰的渴望,这,毕竟是诗人激情的源泉呵。他曾经相信过国家主义,后来又感到它的浅薄、虚妄,重返清华之后,索性一头钻进了故纸堆,什么也不信了。在一片信仰的虚无之中,闻一多总是心有不甘,觉得若有所失。他感到心底的烈火在燃烧,烧得胸怀发烫,却苦于无所附丽,找不到献身的理想。

    敌人的重新出现,令闻一多重新焕发出战斗的热情。但这还不够,一个斗士不能为斗而斗,他还需要奋斗的目标,需要某种乌托邦的理想。说到信仰,清华和西南联大,本来都是自由主义的大本营,闻一多的许多同事、包括他多年的同学老友潘光旦、罗隆基等,都是著名的自由主义者。但闻一多总是与他们有点格格不入。不是因为追求的目标不同,更多的是某种气质的差别。自由主义究其实质,只是一种工具理性,是一种关于社会秩序和人性秩序的建构理论;自由主义从来拒斥形而上层面的意义问题,拒斥提供乌托邦的超越性理想,因而也就无法成为一种终极性的价值担当。在西方,因为有基督教的存在,自由主义不曾也没有必要承担终极价值的使命。但在中国,情况就不一样了。本来,儒家文化作为中国人共有的信仰系统,它不仅提供了道德和政治秩序的意识形态,而且也建构了一整套关于自然、人类和人生意义的解释系统。然而,辛亥革命以后,作为意识形态儒家所赖以存在的两大建制王权制度和血缘宗法网络,一个彻底崩溃了,另一个也濒于解体。失去了建制保障的儒家于是便成为“孤魂”。五四以后,索性连这“孤魂”——作为信仰系统的儒家也被抛弃了。这样,中国就出现了严重的信仰危机。这一危机同社会政治危机交织在一起,加剧了现代中国的震荡。对于胡适这样的自由主义者来说,因为坚信科学或民主能够同时解决人生观问题,因而通过一种以工具理性处理价值问题的方式,回避了这场信仰的危机。但是,对闻一多这样宗教感很强、对信仰如饥似渴的知识分子来说,自由主义显然无法让他们满足。因为它太冷冰冰了,过于诉诸知识的理智,没有乌托邦的承诺和终极价值的担当。尽管闻一多赞成自由主义的主张,但始终无法对它产生亲近,无法感到一种令人目眩的魅力。而缺乏魅力,就无法让他皈依,更无法激起皈依带来的献身狂热。

    闻一多是太需要激情了,他不太喜欢太讲理性的东西,更厌恶繁琐的理论;他喜欢讲良心,诉诸于内在的良知,[40]这就意味着他需要的是一种善恶分明的信仰/行动系统,一种既拥有终极价值的乌托邦理想、又具有简明实践品格的现实奋斗纲领。过去,闻一多信仰过的基督教和国家主义,前者教义过于出世飘渺,无法告诉人们怎么去干;而后者呢,其信仰形态又过于粗鄙,提供不了终极性的价值,所以闻一多很快就失望,一一与它们分手了。如今,重燃激情的闻一多渴望新的信仰,渴望有一种东西能彻底解决他内心的困惑,实现生命的持续冲动。这个时候,他又重新感到了宗教的重要。他觉得中国人活得太将就,太马虎,太中庸,缺少西方人那种宗教的精神——寻求完整、绝对、热烈的活着。他急切地说:[41]

    没有宗教的形式不要紧,只要有产生宗教的那股永不屈服、永远向上追求的精神,换言之,就是那铁的生命意志,有了这个,任凭你向宗教以外的任何方向发展都好,怕的是你这点意志,早被瘪死了……

    当闻一多迫切地寻找新信仰的时候,新信仰也在寻找闻一多。1944年夏末,中共中央南方局派来昆明作知识分子工作的特派员华岗,上门来找闻一多,邀请他参加正在筹建中的中共外围组织西南文化研究会。正欲结交新朋友、寻求新信仰的闻一多爽快地答应了。在研究会里,闻一多阅读了《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联共(布)党史》等大量的中共文献,他迅即被这一全新的意识形态俘虏了,成为新信仰最热烈的皈依者。

    当时在西南联大,疏离自由主义的阵营、转入新信仰的大学教授,不止闻一多,还有更年轻一些的吴晗、李广田等。个中原因,自然与40年代他们感受到的现实有关。自由主义的理论是一种普世性的分析,通常是从“普遍的人性”或“一般的文明发展”来分析问题,但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方法,却要在这普遍的人性或文明的进化中,发现权力统治的关系,找到谁是压迫者和被压迫者。这一点,恰恰与闻一多他们的现实感受有不谋而合之处。如前所述,本来在北平的时候,养尊处优的国立大学教授们对社会的不平等和不公正并无多少直接的感受,自从来到大西南,目睹人世间的种种黑暗,对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压迫学说自然产生了某种亲和性。闻一多曾经对华罗庚深有感慨地说起过:“要不是这些年颠沛流离,我们哪能了解这么多民间疾苦?哪能了解到反动派这样腐败不堪?”[42]一旦从现实的关系之中发现了权力的压迫,闻一多便对马克思的阶级冲突学说深信不疑,他开始坚信从古到今,从历史到现实,社会总是分为压迫者与被压迫者、官僚统治阶级与平民阶级。过去,闻一多持的是民族的、国家的立场,他相信,在国际竞争的大格局中,关键是民族利益上的全民一致。如今,他却在民族的目标下发现了阶级的分裂,发现了权力的压迫。他脚下那个普遍的民族立场动摇了、解体了。这样,就产生了一个立场问题: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对于一个书斋里的学者来说,立场不一定是最重要的,他可以从一种超然的立场出发,客观地、理性地观察和研究问题。这也是自由主义的基本立场。然而,闻一多既然已经走出象牙塔,投身于战斗,他首先需要表明的就是自己的立场。他找到了自己的立场,这就是所谓的“人民至上”。1945年5月,闻一多发表了一篇题为《人民的世纪——今天只有“人民至上”才是正确的口号》,其中说:[43]

    有一个观念得先弄弄明白,那便是多年来人们听惯了那个响亮的口号“国家至上”,国家究竟是什么?今天不又有人说是“人民的世纪”吗?假如国家不能替人民谋一点利益,便失去了它的意义,老实说,国家有时候是特权阶级用以巩固并扩大他们的特权的机构。……今天只有“人民至上”,才是正确的口号。

    充满激情的闻一多一直渴望着偶像。过去那个偶像是民族、国家,是“一幅国旗在风中招展”;后来他失望了,迷惘了,失去了膜拜的对象。如今,在新意识形态的影响下,闻一多惊喜地发现了一个新偶像,这就是“人民”。“人民”、“平民”或“民众”,在当时的舆论界和思想界,是一个如雷贯耳的神圣词汇,也是使用频率最高的流行语之一,“人民”提供了一种政治价值的尺度和反抗的合法性,它使得所有以“人民”为名义作出的行动,天然地具有了正义的立场。但它的涵意究竟指什么,却多少是暧昧不清的。有一个中学生向他请教“什么叫做人民?”,闻一多答非所问地说:“和人民在一起——就是说自己是人民一份子,在他们之内而不在他们之上,要爱人民”。[44]的确,闻一多真正感兴趣的不是人民这一抽象物的背后所指,而是在权力的压迫与反抗之中,自己终于获得了一个不证自明的鲜明立场。闻一多自称不懂政治,但他相信一个简单的道理:凡是违反人民利益的,就是坏的。他说:“我们不懂怎样做于人民有利,但原则是懂的;反之,违反人民利益的事,我们单凭良心就可以知道。”[45]对于闻一多来说,人民不仅是新的偶像和信仰,而且也成为简单明了的价值尺度和立场。

    一旦闻一多找到了立场,他过去的观点也随之发生了改变。自由主义者往往是先有观点,再有立场,立场是理性思考与理性选择的结果,但新意识形态的逻辑是:立场永远优先于观点,观点是为立场服务的。这就要求一个接受了人民意识形态的学者,他的学术观点也必须为人民服务,转移到人民的立场上来。闻一多正是这样做的。本来,闻一多将文艺看成为人生的甚至是唯美的,如今他认为文艺必须“回到群众那里去,去为他们服务”[46]不仅文艺的目的变了,研究文艺的方法也要变化。闻一多开始“以人民的立场来讲文学”,以阶级的眼光重新来看从古至今的一部中国文学史。[47]最典型的,莫过于以阶级分析的方法重新评价楚国诗人屈原。闻一多认为,屈原在阶级身份上是“属于广大人民群众的”,作品的形式也是“人民的艺术形式”,在内容上又“无情地暴露了统治阶层的罪行”,他的言行“无一不是与人民相配合”,因此他热烈地肯定屈原是一个“人民的诗人”。[48]

    自从接受了人民意识形态,闻一多的学术风格发生了很大变化,那种唯美的、充满灵性的文字没有了,代之以的是一些政治色彩颇强的意识形态分析。他自觉地将文学与学术同政治斗争联系起来,公开宣布“新文学是要和政治打通的”,[49]而且,为了政治斗争的需要,他学会了以历史来影射和论证现实。比如,在传统的儒、道、法、墨四家中,闻一多本来是偏爱道家、且以庄子自况的。[50]但到1944年秋后,他对道家和墨家的评价发生了变化。在一篇题为《关于儒·道·土匪》的文章中,闻一多借英国学者韦尔斯的一段话“在大部份中国人的灵魂里,斗争着一个儒家,一个道家,一个土匪”引申开去,嘲讽道家看似超脱,实际上与儒家一样,都是统治者的帮凶,而且儒道是可以交融合作的,一个是偷儿,一个是骗子,“讲起穷凶极恶的程度,土匪不如偷儿,偷儿不如骗子,那便是说墨不如儒,儒不如道”,三者之中还是墨家最老实,动机也最光明。[51]自然,这是一篇杂文,其中的儒、道、墨不过是一些隐喻,分别指当时在朝的、自由的和左翼的三种知识分子。在这段时间里,闻一多写下了大量的文章及手稿,对过去道家式的超然立场进行反省。他以阶级冲突的目光重新审视知识分子,认定不可能存在知识分子独立的、超然的立场,要么成为奴隶阶级中反抗的一员,要么是奴隶主阶级的帮凶。闻一多深切地忏悔自己身上的奴隶性,发誓要“向人民学习”。[52]坚信“知识分子只有和工农大众相结合才会成为不可战胜的力量”。[53]

    在人民这一新偶像面前,闻一多感到了自我的渺小和知识分子的可怜。他以无比虔诚的心情,决心洗刷知识者的原罪,自觉地进行思想改造。有人问闻一多:究竟怎么爱人民呢?他语气沉重地回答:[54]

    从心里就爱起,和受苦难的人在一起,他身上的瘙子爬到你身上来,都不觉得他脏。这是很痛苦的事,因为我们出身大都是剥削别人的,但一定要改造自己的思想。

    从闻一多身上,我们可以发现,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其实早在四十年代就已经开始,先是延安的知识分子,紧接着是国统区的左翼知识分子。思想改造,成为跨入革命阵营一个必经的炼狱。闻一多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炼狱,他希望通过痛苦的思想改造,成为一个为新时代所接纳的道德新人。

    闻一多投入了左翼阵营,这就意味着与他西南联大的多数同事、那些自由主义者在政治上分手了。其中最具象征性的事件,是闻一多向鲁迅的公开忏悔。1944年10月18日,是鲁迅逝世八周年,昆明文化界举行了一个隆重的纪念会。闻一多在会上对着鲁迅的遗像,深深地鞠躬,表达自己真诚的忏悔:[55]

    从前我们住在北平,我们有一些自称“京派”的学者先生,看不起鲁迅,说他是“海派”。就是没有跟着骂的人,反正也不把“海派”放在眼上的。现在我向鲁迅忏悔,鲁迅对,我们错了!当鲁迅受苦受难的时候,我们都正在享福,当时我们如果都有鲁迅那样的骨头,哪怕只有一点,中国也不至于这样了。骂过鲁迅或者看不起鲁迅的人,应该好好想想,我们自命清高,实际上是做了帮闲帮凶!如今,把国家弄到这步田地,实在感到痛心!

    所谓的“京派”、“海派”,从政治思潮的角度说,实际是自由知识分子与左翼知识分子的代名词。在三十年代,北平是前者的大本营,上海则是后者的根据地。自由主义以胡适为精神领袖,而左翼知识分子又以鲁迅为大旗。闻一多本来是“京派’中的一员,如今在“京派”云集的昆明向鲁迅公开认错,其意义当然非同寻常。作为浪漫主义者的闻一多,他在西南联大可以与那些自由主义的朋友谈谈国学、聊聊艺术,但在骨子里却感到某种寂寞,他缺乏真正的同道。周围的一切都过于理性,弥漫着一股“可怕的冷静”,[56]无法唤起他蛰付良久的激情。按年龄说,闻一多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但他的心依然像年轻人那般冲动、火热。自由主义是中年人的信仰,而激情依旧的闻一多却愿意结交更年轻的朋友,希望以他们的血与热涤荡自己的暮气,焕起战斗的青春。当他与青年学生在一起的时候,当他与那些充满理想和献身激情的中共朋友在一起的时候,闻一多真的感到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他找到了精神上的同道,思想上的知音;他不再觉得孤独,因为发现了集体的力量。闻一多虽然在性格上桀傲不驯,其实内心深处一直向往着某种信仰共同体,虽然不喜欢做领袖,却渴望有同志,有志同道合的战友。20年代搞大江会期间,闻一多尽管不是核心,却是最狂热的一个。惟有在组织之中,闻一多才会热烈奔放,豪情万丈。如今,充满理想主义和献身热情的左翼团体,再一次为他提供了这样的氛围,闻一多感到无比的满足。他曾经对人这样说:“你看到我这两年来变化很大吗?是的,我愉快,健康,不知疲倦,是组织的力量支持着我,生活在组织中,有一种同志爱。……什么样的语言能表达出它的真实内容呢?”他想了想,用英文补充了一句:“崇高的爱”,又摇摇头:“这样的说法也只能近似而已。”[57]这样一种同志式的、崇高的、无以名状的集体之爱,又如何能从崇尚独立与个性的自由知识分子那里感受得到呢?

    晚年的闻一多是偏执的、狂热的,又重新回到了早年的激情时代。因为他自信找到了真正的信仰。老同学罗隆基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一多是善变的,变的快,也变得猛,现在是第三变了,将来第四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闻一多乐呵呵地回答:“变定了,我已经上了路,摸索了几十年才成形,定了心,再也不会变了!”[58]在清华中文系,当时与闻一多一起变的,还有朱自清。但朱自清是边走、边看、变想,虽然有变,但骨子里是怀疑的、虚无的;[59]相形之下,凭着一股热情的闻一多,却是单纯的、轻信的,他从一个传统的、自由的知识分子变为一个有机的、党派的知识分子,[60]心甘情愿地成为“人民”的代言人、新事业的斗士。

    闻一多的“第四变”终究没有发生,他过早地倒在国民党残暴统治的黑枪之下,使得其“第三变”成为永久的定格,成为中国知识分子归宿的某种象征。的确,在现代中国,这几乎成为一种宿命。一个浪漫主义者,只要他还有激情,还有乌托邦的理想追求,最后往往走向激进,走向左翼的怀抱,少有例外。而闻一多呢,只是一个最经典的范例,让後人一再地追忆他、走近他。早早安息的闻一多已不复索解後人的复杂心情,但後人们却应该理解他——以同情性的理解,去解读那无法逃脱的激情归宿。

  【 注释 】

  [1]参见吴晗:《闻一多的道路·序》,史靖:《闻一多的道路》,生活书店1947年版。

  [2]张灏:《重访五四:论五四思想的两歧性》,《学术集林》,卷八,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年版,第268页。

  [3]参见郭少棠:《德国现代化新论:权力与自由》,香港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第35-44页。

  [4]闻黎明、候菊坤:《闻一多年谱长编》,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66页。

  [5]同注[4],第165页。

  [6]参见梁实秋:《谈闻一多》,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67年版,第9-11页。

  [7]闻一多致梁实秋,《闻一多书信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34页。

  [8]闻一多:《女神之时代精神》,《创造周报》,第4号,1923年6月3日。

  [9]闻一多:《回顾》,《闻一多文集·最后一次的讲演》,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1997年版,第95-96页。

  [10]闻黎明:《闻一多传》,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398页。

  [11]同注[4],第246页。

  [12]同注[4],第276页。

  [13]闻一多致梁实秋,同注[7],第204页。

  [14]朱自清:《爱国诗》,《朱自清散文集》,中集,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4年版,第167-168页。

  [15]闻一多:《发现》,同注[9],第35页。

  [16]同注[6],第77页。

  [17]闻一多:《口供》,同注[9],第3页。

  [18]朱自清:《那里走》,《朱自清散文》,上集,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4年版,第128页。

  [19]同注[18],第129页。

  [20]闻一多致饶孟侃,同注[7],第234页。

  [21]同注[6],第104页。

  [22]闻一多致高孝贞,同注[7],第276页。

  [23]闻一多致顾毓秀,同注[7],第272页。

  [24]寄思:《忆一多教授》,《文萃》第40期,1946年7月25日。

  [25]冯友兰:《回念朱佩弦先生与闻一多先生》,《文学杂志》,第3卷,第 sp; 灯冢保梗矗改辏保霸隆

  [26]闻一多致臧克家,同注[7],第316页。

  [27]参见王康:《闻一多传》,湖北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67、283页。

  [28]闻一多:《八年的回忆与感想》,同注[9],第380页。[29]同注[28],第377页。

  [30]参见王瑶:《念朱自清先生》,郭良夫编:《完美的人格——朱自清的治学和为人》,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55页;姜建、吴为公编:《朱自清年谱》,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248页。

  [31]费正清著、陆惠勤等译:《费正清对华回忆录》,知识出版社(上海)1991年版,第296页。

  [32]《闻一多年谱长编》,第655页。

  [33]闻一多:《八年的回忆与感想》,转引自《闻一多年谱长编》,第662页。

  [34]郑临川:《闻一多反对写旧诗》,《新文学史料》,1979年第1期。

  [35]闻一多:《复古的空气》,同注[9],第303页。

  [36]同注[31],第311页。

  [37]同注[26],第315-316页。

  [38]同注[27],第287页。

  [39]同注[27],第288页。

  [40]参见闻黎明:《闻一多传》,第239页;《闻一多年谱长编》,第1006页

  [41]闻一多:《从宗教论中西风格》,《闻一多文集·最后一次的讲演》,第318页。

  [42]转引自《闻一多年谱长编》,第715页。

  [43]转引自《闻一多年谱长编》,第849页。

  [44]王一:《哭一多先生》,《新华日报》,1946年7月25日。。[45]流金:《追念闻一多先生》,《人世间》,第1卷,第5期,1947年7月20日。

  [46]闻一多:《五四与中国新文艺》,《闻一多文集·时代的鼓手》,第405页。

  [47]闻一多:《战后文艺的道路》,《闻一多文集·最后一次讲演》,第390页。

  [48]闻一多:《人民的诗人─屈原》,《闻一多文集·时代的鼓手》,第198-199页。

  [49]闻一多:《新文艺和文学遗产》,《闻一多文集·最后一次讲演》,第389页。

  [50]同注[49],第388-389页。

  [51]闻一多:《关于儒·道·土匪》,《闻一多文集·最后一次的讲演》,第312-313页。

  [52]参见闻黎明:《闻一多传》,第385页。

  [53]《闻一多年谱长编》,第923页。

  [54]同注[44]。

  [55]王康:《闻一多传》,第327页。

  [56]参见闻一多:《可怕的冷静》,《闻一多文集·最后一次的讲演》,第341-343页。

  [57]《闻一多年谱长编》,第1062页。

  [58]同注[1]。

  [59]参见拙作:《朱自清与现代中国的民粹主义》,《学人》第13辑,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60]有机的知识分子与传统的知识分子是葛兰西所作的区分:前者是指作为一定的社会政治体制或社会利益集团有机的组成部份、为该体制或利益集团作意识形态辩护的知识分子,而后者是指游离在体制之外、不属于任何阶级或集团的文人、学者、艺术家等等。

  〔1998年3月于沪上隅居〕

二、你,我那无法触及的痛

  “我想大声告诉你 你一直在我世界里 太多的过去难割舍难忘记 太心疼你 才选择不放弃也不勉强 你不要哭 这样不漂亮”最近突然对樊凡的这首《我想大声告诉你》钟爱有加。或是词美,或是他唱出了都已经失去啦却还深爱着她的我,都说留恋一座城,那是因为这里有着他的牵挂有着他的回忆。可音乐又何尝不是如此,之所以喜欢是感觉歌曲里可以看到有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的回忆看到自己的心。

  2012年11月我遇上了我生命旅途中第一个我爱的女孩,从相识到相爱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凡且真诚。从来都是她发信息给我 打电话给我,在我看来一切都是如此的理所应当,她也曾埋怨过我说我不够主动,或许是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爱,如何去爱。当我意识到并主动去爱时 谁不曾想这段承载着我爱的船儿却神不知鬼不觉的驶进了码头且永久性的停留在了那儿,就这样我与她连句“分手”都还没来的及说就彼此成了各自人生中的过客

  2013年我背负着对上一段感情的遗憾怀揣着对下一段爱的期盼毅然决然的踏上了找寻真爱的列车。

  11月,同样的时间 同样的城市 同样的男主角不同的是她。她是一个让人一看就想去疼爱的人。不高不矮的她染着黄色的头发,扎起来特好看,她微笑时总是嘴角上扬,再平常不过的耳环到了她的耳朵上都那么漂亮,白金项链跟她的气质也是超吻合,她还喜欢把手表像男孩儿一样戴在左手腕上 说这样好看,身材超棒的她每天的着装都不同,迷你裙、短裙、休闲裤、牛仔裤、怎么搭配都总是人群中的焦点。对了 她还总是发呆,眼神总那么忧郁,总让我感觉她有着特殊的经历是个有故事的女孩儿。

  我们是同一天上班,还记得那是夜班。还没到上班时间的我就跟几个同事坐在门口闲聊以打发时间,突然有个家伙刻意放低了腔调说:你们看 那个就是我们班新来的品检。等我还没来得及转头你就已经走到我们面前啦,只见你披着不算太长的头发,手里提着水杯穿着高跟鞋走的是节奏感十足。等你过去后大家纷纷在议论着你,说你以前在哪里上过班、做的是什么、哪里人、有多大........我只是静静的听着 一股淡淡的香萦绕在我脑海里,我敢肯定你有喷香水。也正是从他们口中得知你是云南人,总之就是简单的感觉你挺特别的。

  上班后我跟你说话问你老家哪里的,也许像我们这些到处漂泊的人跟别人搭讪的方法也就仅剩如此啦,你很爽快的回答我:“河南”,我也仅简单的说:“是吗”。或许你是因为不想告诉我所以才出于礼貌的骗我,之后我认真的跟你说:我以前没做过这个 如果有什么问题,你提前跟我说,我也好想办法” 你点了点头以示听到啦。吃过夜饭后你换去了自以为很漂亮的高跟鞋说因为脚痛,在我看来拖鞋更能展现你的与众不同。慢慢的我又得知你跟我一样也喜欢咖啡。我越来越觉得你我有缘,同一天上班、你对我撒谎 我也没跟你说实话、就连咖啡喝的都一样 我的口味儿只不过重过你罢啦。下班后疲惫不堪的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总有你的影子晃过。我时常在想这是不是天意让你我在此相遇,你是不是我苦苦找寻的那个她。我也不止一次告诉自己:冷静!或许是我想多啦。

  第二天我从未有过的积极, 一早就到饭堂,不是饿啦更不是饭堂的伙食多么多么美味,而是我想看你。不算太长的浅黄色头发让我一眼就发现了你。饭过没多久就跟朋友进车间准备上班啦,个人计件的这个行业促使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上班就忙个不停。忙得不可开交的我却还是尽可能挤出多余的时间去留意你,今晚你出人意料的扎起了头发,黄色毛线背心穿在白衬衫外面简单却不单调,短裙搭丝袜性感却又不带一丝的妖娆,款式古怪的鞋子足以证明你够时髦。等你走到我身后时我半开玩笑的跟你说:靓妹儿!今晚什么情况?穿这么漂亮!还让不让老百姓安安心心的上班?啊?”你撇了撇嘴:我每天都一样呀”见你一点不谦虚 我笑道:说你胖你还真喘上啦。你笑了笑走开了。在日后的日子里随着相处久了,我发现你我很是聊得来 说话总那么投机,我对你的了解也更多了。知道你也曾有过一段不幸的爱情史,最主要的是得知你现在还单身。

  转过白班的第三天,我同你闲聊:我们这个班好像都喜欢你看他们鞋子。“是吗?喜欢我看鞋子没关系,只要不喜欢我就好”说话间你很淡定。我假装没听清楚便追问:什么? 或许你真以为我没听见便不再作声。中午吃饭前我鼓足勇气假装玩笑着问你拿电话号码:靓妹儿,给个电话我怎样?要是我想你啦也好说说话 以便培养感情”你半笑说:我们每天都见面你还想我干嘛?还培养感情呢!老大有我电话,你去问他拿好啦”我自然明白其实你言下之意就是拒绝啦 所以我也就没再强人所难。下午的你突然跑到我跟前大声讲:哎!你电话多少?我愣了一下故作生气的回你:干吗?凭什么告诉你?你加重了语气:说!还是不说?你生气时特可爱。好吧,我告诉你就是。你留了我的电话就走开了,时至今日我也没弄明白你后来改变想法的真正理由 不过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快下班时我看了看手机没未接来电,回去以后也一样没见你打给我。我不犹的泛起了寻思:这姑娘这干嘛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清晨手机里像往常一样准时的响起我最爱的音乐,如果你想毁了那首歌,那就把它设为闹铃铃声吧!这话一点儿不假。也以至于如今听到它就怕,同一件东西换个位置反差竟如此之大。洗刷完毕到厂里,简单的吃过早餐就进车间准备上班,枯燥的生活就这样无休止的重复着,总感觉人生少了该有的色彩。见你上班了我就问你:靓妹儿,你什么意思?问你拿电话你不给,你问我拿 我给你,你又不打给我!你这是闹哪样?”善于捕捉表情跟眼神的我从你一脸的茫然表情就知道你打啦。你很确信的说:打啦,我有打呀!说着还掏手机给我看。“打你个头,打,号码都是错的谁知道你打给谁啦!”我无奈的说着。于是我们又重新换过彼此的号码。记得名字还是我让你帮我存的,“周遵飞”一个地地道道的男孩儿名字,不过我更喜欢你帮我存的“菲菲” 这样显得更为亲切。下班后,不爱发信息的我冲过凉就立马发信息给你 因为在我看来一开始就打电话会难免有些唐突,“靓妹儿,在干吗呢?”很快就收到了你的回信:在洗衣服,你呢?”我说:像洗衣服这些活我一般都会把它堆到做一次能够获得足够成就感时再理会它,那你忙吧,认识你很荣幸”你也一样跟我说很荣幸。在我看来今天才是你我真正认识的开始。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我洗刷完就守在手机跟前,心想如果你主动发信息给我,我就要把你追到手做我女朋友。8:20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起来,没错儿 正是你发来的:在干吗呢?我飞快的写了几个字发了过去:在想你呀,怎么?想我啦? “看嘛!又撒谎!想我怎么不发信息给我!”从你字里行间我能感觉得到你此刻面带笑容。知道吗 不是我不发信息给你而是我在等 在等你的信息,在我看来这条信息就是我追你的勇气,追你的动力追你的理由。鬼使神差的我居然回了条“我喜欢你”过了好久发来了一条:女人的心是玻璃做的一碰就会碎。自从有了你的电话你我关系迅速升温,一切都是那么的水到渠成,自此每晚跟你聊天都成了我睡觉前的必修功课。你以“做什么呢?”为开始,我用“我想你呀”当回复,我们彼此道晚安。你说少了我的晚安你睡不着,可我又何常不是。上一段失败感情的经历让我更加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它更使我明白 主动权必须掌握在男孩儿手里,也正因如此我尽可能的去主动。你喜欢用微信聊天,这跟我用微博完全不在一个调儿上。为了能跟你走的更近 我也注册了个账号,那时的你曾是我微信唯一的好友。我们在微信上聊的火热,生活、工作、情感、我们无话不谈,不开心时我哄你开心,烦恼时我逗你笑,我准备着恋人间最为浪漫的情话 一一讲给你。就这样你我的关系在界定于朋友和恋人间微妙的 静静的生长着。自从有了你上班的煎熬变成了享受,等我还没细细品味,半个月就过完啦。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没看过电影吗?月底我约你出来玩,一天的行程我都计划的满满的,中午出发 先去带你看场电影,那时《小时代》很火,然后领你去观音乐喷泉,最后陪你去吃饭。计划很美 可生活总有那么多的未知跟意外,其实遇见你是我此生最美的意外。上午有点儿别的事要做,下午又没找到车子。着急的我发信息给你:我不会失约”当然我也不能失约!或许是老天眷顾我,最终车子还是有了,我去厂里接你,犹豫出门太晚喷泉没看到,电影也来不及啦,就只好简单的吃了点东西。沿海地带的昼夜温差很大,回来时走到半道车子无情的罢了工,没油啦!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倒霉事咋就没完没了啦!我跟她道歉说:不好意思”她笑着说:没事啊,反正天冷,走走也好”就这样我推着车,你乖乖的跟在旁边去加油。现在想想换个角度去理解倒霉,其实也不失为一种浪漫。加过油后我车着你回去,你的香水味让我如痴如醉,天冷我叫你把手伸进我的口袋,等你伸进来的那一刻我便一把抓住,你也没挣脱我们就这样五指相扣的一路前行。握着你的手感觉真好 仿佛所有的寒冷都与我失之交臂 心里暖暖的。把你送到厂里看着你上了楼 我也就回去啦,也就是那晚我跟你说我爱上你啦。身边的朋友听说我要追你,都纷纷劝我尽早打消念头儿,说我是一时冲动,说你不是什么正经姑娘,说我们不合适。我用最简单 最真诚的理由回敬所有不看好这份感情的眼光:我爱她!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最清楚。遇到喜欢的,我就会毫不犹豫的去爱,这一直以来也都是我的爱情观 是我对幸福的执著!”电话里我跟你表了白:菲菲,我爱你。但请原谅我并没有一见钟情,一开始只是简单的觉得你不错,认识你的第二天我就被你迷上啦,认识你的第十八天 也就是拿你号码的那天其实就是我喜欢你的开始,从与你相识到感觉不错到喜欢再到现如今的爱仅用了三十天。三十天已经足够啦,快!是很快!快并不代表我的爱就不纯粹,相反它更能说明爱的奇妙所在。话是真的,心是真的,对你的爱也是真的,在你面前,在感情面前,在灵魂面前,统统都是真的。认识你以前我也不相信爱可以如此出人意料,我也原以为像这样突如其来的爱只有小说里有、只有剧本里有、只有韩国爱情偶像剧里才能一睹为快。现在我发现自己错了,它是存在的并已经发生啦!就在你我之间。菲菲 你说过女人的心是玻璃做的 一碰就会碎,请你把你那颗玻璃做的心交给我好吗?我会视其如生命 百般呵护。我要你知道玻璃的心也可以完美无暇。亲爱的 把那些过去的不愉快统统忘掉,把你的心交给我 我愿一生守候。给我一个江湖,我愿携你浪迹天涯,,,,,

  我跟你讲我对你的爱,你从来都是默默的听着偶尔会问:你到底喜欢我哪里?我什么地方值得你爱?我承认这个问题的确把我难住啦,喜欢需要理由吗?爱需要原因吗?不!不需要!喜欢是一种感觉,就是愿意天天在一起不愿分开,喜欢就是你的一言一行都左右着我的喜 怒 哀 乐。而爱则是喜欢的过渡,是爱的升华。如果硬要我给你个理由 那么请你一直在我身边,我会用一辈子去跟你诠释爱,去跟你解释爱上你的原因。从这以后我便以你男朋友的身份自居着,我很享受这种感觉,太幸福啦。还记得那次放假我跟你手牵手走在村中的林荫小道上的情景吗?我牵着你的手抄在我的口袋里,我们一直走 一直走 走了好远,走在路上人们都在看我 羡慕我的身旁有你依偎。回来时你说不想走原路,我就带你走别的路,走过桥底我大声喊着:菲菲 我爱你。你把我的手抓的好紧 可能是不好意思吧。眼看着天色一点点的暗下来可你我却老是在村里打转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我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可能迷路啦!看着你着急的样子我心疼的问:害怕吗? 你摇摆着头说:有你在 不怕”我让你把耳朵凑过来说有话跟你说,当你脸歪过来时我趁机把嘴巴贴到你脸上亲了你一口。你害羞着讲:唉呀。那是头一次吻你。七点左右走出来后我叫你一起去我那里吃了饭,饭后我把你送回了工厂。可能你现在还不知道其实那条路我很熟,抱歉让你走了那么多的冤枉路,可能是我过于自私吧,我好想就那样一直跟你走下去,我不舍得松开你的手,我怕我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啦。如果可以!我愿一辈子被困在那里面出不来,走着只属于你我的那条路,永远不被世俗所干扰。

  我们也曾闹过别扭,那一天我在外面吃饭,老板问我:味道怎样?我不假思索说:味道不错,挺好的。”那家的味道确实还行。这时电话有信息,我拿出来看是你发来的,立马点开信息,我傻眼啦,你那句我只是喜欢让我差点把饭吐出来。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回了条:我懂啦。看着叫的菜却丝毫没胃口。故打算离去,老板笑嘻嘻的问:怎么啦?味道不对? 我佯装笑脸:味道没有不对,只是我突然肚子疼,难受的厉害。结过帐我就走啦。什么肚子疼,其实是心疼。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于是我决定远离打算放手。之后上班我不像以前那样跟你有说有笑啦,我没有主动跟你说话,你跟我说 我也是简单的应付罢了。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全身而退。对这份感情已经不报任何希望的我下了班就立即睡,可能除了睡我再也找不到能不去想你的方法啦。我曾问过你生月 得知你生日马上将到,我老早就琢磨该送你什么礼物为好,你需要什么?你喜欢什么?我为此还特地请教读书时的女同学,她们的答案都很简单:只要你用心就好啦。一次偶然的灵感让我想起上次我从路边摘了朵花送你,你跟我说的话: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我不喜欢会凋零的花。 我想:如果能有一朵不会凋谢的花就好啦,经常网购的我开始从网上找,黄天不负有心人 还真就有。赶紧下单生怕送货来不及,可现在看着手里金灿灿的金玫瑰 想着已经物是人非的回忆,除了感叹我无计可施。可感情总爱跟人开玩笑,那晚你发信息给我说你很想我 说你很难受 说你爱我,还说你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发信息给我。或许是你的那句“只是喜欢”让我太伤心,再或许是我感觉你不是真的爱,我还是决定放手,当我把那句:亲爱的,我很爱你,可爱不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而是要两个人共同去经营共同去守候,爱是不离不弃,亲爱的 最后一次 最后一句”发出去时,泪水如同绝了堤的洪水倾泻而下,眼泪顺过脸颊流进嘴里感觉咸咸的,可能是因为这泪水包含着我对你深沉并心酸的爱吧。电话那边的你也涕不成声,说从未被一个人所放弃过,从未如此伤心过。也许是你的眼泪打动了我,也许是从你哽咽的声音中感受到你对我有爱,总之我们并没有说再见而是感情更胜从前啦。如果不是你的你的勇气你的主动,或许你我真就要成为彼此人生旅途中的红尘过客,菲菲 我欠你一次主动。因祸得福我想也就不过如此吧。

  11月12,还真是无巧不成书,你生日的那天刚好是冬至。只因你 这天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冬至也只是为你生日而做的点缀,整个冬季也因你而美丽。从此我便多了一个爱上冬季的理由。那天晚上的我准备亲自把礼物送你,知道你跟你宿舍的两位大姐去逛街了 于是我算好时间守在你必经的桥下。我刚过去就见你从桥对面过来啦,我想是缘分让我赶得这么巧。站在桥这头我大声喊着你的名字:菲菲!由于桥下有回声的缘故所以声音也特响亮,估计把你也吓到啦。我走上前去,大姐见状便醒目的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我早些时候把你送回去。她们走后没多久 我跟你也就跟着回去啦,路上你我闲聊着,到你宿舍楼下时我把礼物亲手送了给你。对着永不褪色的金玫瑰我信誓旦旦的宣誓着我的爱:菲菲 你知道吗?礼物我早就准备好啦,就等今天的到来,可前两天也就是我们闹别扭时我曾想这礼物怎么办?不送?不送难道扔掉吗?仍哪里?垃圾桶?不!那是我的爱呀!我会把它丢到海里,就让它伴随着我对你的爱永远石沉海底算啦。送?可我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送?还合适吗?现在好了,所有的顾虑都已经烟消云散啦,所有的不愉快都只为证明你我的爱来之不易。与你相遇每个瞬间都是节日,我想采撷全世界的玫瑰送你,但鲜花易谢 唯爱难传,一朵金玫瑰,永不褪色的金玫瑰,永不凋零的金玫瑰,我的爱就好比它永不褪色,永不凋零,我爱你。你收过花吻了我还说这是头一回收到别人送的花,我很庆幸是头一个送的 但我更希望能成为唯一一个送你花的人。

  转眼2013已是接近尾声,工厂也不怎么忙,那天我没上班,无聊的我翻开了因为追你而搁下的书,打开书就被里面的一句情话给吸引啦,太美啦。此刻我就只想把它说给你听,我去厂里找你,背靠在机台上的我对你含情蜜蜜说着书中的话:亲爱的,如果亲吻是雨滴,那我要吻你如倾盆大雨!如果抱着你是分分钟,那我要搂着你整个钟头!如果爱你是一种修行,那我就是为爱而坠入红尘中的僧!”你嘟囔着说:唉呀,是很美,可是书上的 又不是你说的”那我问你:话美了是不是就象征着虚情假意?是不是感情都得原创?是不是复制来的爱 任凭我怎样去细心粘贴 都已不再真诚?话是复制的 可我爱你的心确实独一无二的呀!”我准备了世界上最浪漫的话要跟你一辈子慢慢分享,话又说回来啦 晨光里的那一声早安,大概就是世间最美的情话吧。过年啦家里要我回去,分别在即的我舍不得你,更放不下你。我把回家定在元旦过后,不是想在外面过元旦而是想能尽可能的跟你在一起呆久点,我怕、、、、13年你的生命里有我,一生有我!我也想14年你的生命里同样有我,一世有我!这样我就跟你在一起一生一世啦。分别虽痛可我没有办法,或许你认为我绝情认为我不够爱你。可你知道我的苦衷吗?我希望我短暂的离开能为这美好的爱情来个华丽的转折,而不是遗憾的句号。亲爱的 等我、、、、

  回到家,你我还想往常一样暧昧如初,聊天的字里行间无不透漏着幸福弥漫着爱的味道。可好景不长,那晚你我聊了好久,你跟我讲述着你的过去,讲述着你的不幸,讲述着你对爱的恐惧。我没有打断你只是听着,听得心都碎啦,我尽量把呼吸放缓,我尽量保持静止,我尽量把眼睛瞪到最大。我怕我那脆弱的心再一次让我以泪洗面。你说完好久我都还保持着沉默,你问我:怎么?是不是现在对我看法不一样啦?是不是认清我啦?”傻瓜!每个人都有过去,精彩也好 伤痛也罢,那都是人生路上的绊脚石,只要你不言弃 绚烂的未来人人都可以享有。相比你的过去 我更爱现在的你更爱以后的你。你的前半生,我没来得力参与 那是我迟到啦, 我很遗憾,但你的下半辈子我不想再错过!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后你就对我忽冷忽热,是我做错什么啦?还是我说错什么啦?我翻动着回忆,尽可能去找原因但我真的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个环节。就这样你我关系跌到了历史的最低点直至没再联系。认识你之前我曾误认为自己足够坚强,可如今的自己眼泪开始变得如此廉价。总会因为你的随便一句话话而心事重重。夜深人静时,才是我最难熬的,褪去了白日用来掩饰自己脆弱的虚假外衣,此时的我更加想你,为了欺骗自己你还爱着我,我一遍又一遍的翻看着你我的聊天记录 嘴里哼着“今生今世在一起,我不要下辈子”此刻的我早已是泪如雨下。我不知多少次都播了你的电话却又不得不挂断,并不是不想给你打电话,而是不敢打——我怕我抑制不住对你想念 控制不住对你的爱,怕我辛苦筑起的防线在你的声音中融化,在爱的狂风暴雨中决堤。久违的爱,期盼依久的爱,我想抓在手里永不放开的爱,来的太突然,走的更匆促,快到连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来的及用心回味,来的急去珍惜,来得及去呵护,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感谢你赠我一场空欢喜,我们有过的美好回忆,偶尔想起,记忆犹新,就像当初,我爱你,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爱你.

  冬季一个多美的季节呀!今年的雪来的格外迟,看着纷纷扰扰的雪花 我控制不住自己再一次牵挂起你,牵挂你吃了吗,牵挂你睡了吗,牵挂起风的天你会不会冷有没有添衣,牵挂你上班会不会累,牵挂你下班会不会无聊,牵挂你是不是在开心,牵挂你的一切一切,其实我最牵挂的是你会不会突然变了心意,会不会突然间不爱我啦,会不会突然间讨厌上我,牵挂多了自然也就变成了害怕。不要怪我胡思乱想,活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当金钱可以主宰一切,当拥有成为一种渴望,当爱成为一个奢侈,没有道理我不去恐惧这些,因为这回我是来真的啦。“雪”一个浪漫的代名词,没有你的冬天是那么的不完整,没有你的新年也是那么的索然无味,没有你的冬季显得格外伤感,没有你再美的浪漫也是种遗憾。远方的你还好吗?你也有像我想念你那样思念我吗?你是否还记得曾经米因我而酒醉,难道是假的吗?你说想我是假的吗?你说你爱我是假的吗?你为我而落的泪也是假的吗?你我用爱的誓言筑起的堡垒也如同时间消逝再无情的回忆中吗?我伸手想去抓住美丽的雪花,却发现越是我握的紧就融化的越快。

  菲菲 邂逅了你我很开心也很荣幸但更多的是害怕,我害怕这是老天又在给我开的一个残酷玩笑。我很想走近担心我一旦走近你我就离不开你。时间证明我确实已离不开你啦。不管那么多啦 也管不了那么多啦,我已经被你迷上啦,已经喜欢上啦,已经爱上啦 而且爱的是如此的深如此的真如此的深如此的忘我。我爱上了,,,,爱上了一个性感的女孩 爱上了一个成熟的女孩爱上了一个有故事的女孩 爱上了一个喜欢西红柿炒蛋的女孩 爱上了一个喜欢土豆的女孩 爱上了一个胜过爱自己的女孩 爱上了一个我不知道是否爱自己的女孩 。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姜育恒能把《梅花三弄》唱的是那么痴情那么让人心碎,问世间情为何物 不想它竟真能让人生 死 相许。如果可以,我愿跑在时间的前面 好提前看一下你我的结局是否够唯美够幸福。可我又没勇气去看,我不敢去面对那别样的收场,我不想我火热的心就这样死去。无法相信我对你的爱是如此的刻骨铭心,或许是我天性多情,但多情的人最痴情 。我也曾吃醋,生气,发呆,伤心,害怕。吃醋是因为喜欢,生气是因为在乎,发呆是因为想念,伤心是因为不想失去,害怕是因为我不能没有你。你曾说我小气,可在爱情面前又有哪个大方得了,我是做不到,可能是我度量不够大,是我自私。人生没有如果 幸福没有满分,当执着成为负累,放手也许才是最好的解脱。菲菲 我看开啦,是我的跑不了 不是我的不强求。与其这样辛苦的爱,到不如爽快的离去,潇洒的离开。如果能够重来一回,我还是会像现在一样,一样去认识你,一样去喜欢你,一样去爱你,但我只求你能尽早拒绝我,不要像这次这样 等我等我爱的死去活来时 你跟我讲只是喜欢,被陌生人伤,我无动于衷,被在乎的人伤,我真的招架不住。对不起欠你的一次主动还不了啦。我爱你,祝你幸福,,,,,,

  仅致我那流逝的青春,我那擦肩而过的爱和挥之不去的记忆

  出色才能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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